秋收最后一批豆子入仓那天，宁远城开了三锅肉。

肉是方孝安从南丘暗仓里挖出来的腊肉，存了快两年，黑乎乎的，硬得像柴火。顾清辞让人切成薄片，每片指甲盖大小，搁在大锅里和豆子一起炖。炖出来的汤泛着油花，肉香从城南飘到城北，把整个宁远城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苏凌鸢站在城北棚户区口子上，看着何进带人分肉汤。每户一碗，老人孩子优先，壮劳力排在后面。一个老头蹲在棚子门口，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回头朝棚子里喊了一嗓子：“婆娘！出来喝汤！有肉！”

棚子里跑出一个老太太，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她接过碗喝了一口，愣了一息，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老头在旁边拍着她的背，嘴里嘟囔着“哭什么哭，有肉吃还哭”，自己眼眶却也红了。

苏凌鸢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城南走。城南屯田区的坡地上，秋播的豆苗已经长到小腿高，绿油油的一片铺到坡底。几个屯田户蹲在地头，正用手指头捏豆苗根部的土，看有没有虫害。一个年轻媳妇抬头看见苏凌鸢，站起来叫了一声“殿下”，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苏凌鸢朝他们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活。

她走到南门口，陆庭恩已经在城楼上等她了。两人上了城楼，陆庭恩把北面的了望哨刚送来的消息念了一遍：赵勖在石阳北面的山里又缩了一个月，没动静。北谷的守军每隔五天换一班，没发现异常。东边官道上，吴勉原来的防区往东，那三个县的哨探回来了，说三个县都是空壳子，县城里只有几十个老弱守着，县衙门都塌了半边。

“三个县的县令，一个跑去了京城，一个死在了赵勖破城的时候，还有一个投降了赵勖，现在躲在石阳山里。”陆庭恩把消息纸折起来，刀疤脸上一片沉静，“这三个县现在是无主之地。谁先到就是谁的。”

苏凌鸢站在垛口后面，看着东边官道的方向。秋日的天很高，云很淡，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宁远东门一直铺到天边。她看了一会儿，开口。

“陆将军，你出三千人，我从吴勉那边调一千，加上黑脸在渡口的两百骑兵。四千二百人，够不够？”

陆庭恩偏过头看着她。“打三个空县，四千人太多了。给我两千就够。”

“不多。”苏凌鸢说，“三个县虽然空，但东边官道往东是朝廷的地界。你打到第三个县的时候，朝廷驻军肯定会动。两千打三个县，剩不下多少守军。四千二，打下之后正好分驻三城，还能留一支机动。”

陆庭恩微微眯了眯眼，没有反驳。他盯着苏凌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打下来之后，三个县怎么分？”

“两个归宁远，一个归临安。沈誉已经答应了。出粮出兵，战后分一个县。”

陆庭恩沉默了几息。他转过身，背靠着垛口，双臂环抱，偏头看着她。刀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沉。

“苏凌鸢，你答应沈誉一个县，是想让临安出粮。但临安出的粮是借的，要还。你拿什么还？”

苏凌鸢走到他面前，站定。秋风吹得她碎发乱飞，她没管。她看着陆庭恩的眼睛，开口。

“拿东边的粮还。三个县虽然穷，但地多。拿下来之后，头一年不收赋，第二年收三成。两年之后，这三个县的产出足够还临安的借款，还能给宁远供粮。沈誉算得清楚这笔账，他才肯出兵。”

陆庭恩盯着她看了很久。城楼上风大，吹得旗子猎猎作响。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粗粝而短促。

“行。什么时候动？”

“七天之后。粮草备齐，兵休整完，入冬之前打下来。”

陆庭恩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城楼。苏凌鸢站在城楼上又看了一会儿东边的官道。官道尽头，三个无主的县城在秋日的日光下沉默地伏着，等着她去拿。

她下了城楼，往城北走。路过鼓楼街时，崔家别院的门开着，几个仆人正往车上装粮袋。崔景行站在门廊下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账册，正跟管事交代什么。他看见苏凌鸢走过来，停下话头，朝她微微欠了欠身。

“殿下。”

苏凌鸢停步看着他。崔景行比一年前瘦了些，但精神还好，白净的脸上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不露声色的精明。

“崔公子这是往哪送粮？”

“南坞。方仓曹那边催得急，说入冬之前要把渡口的仓房填满。”崔景行合上账册，看着苏凌鸢，“殿下要打东边了？”

苏凌鸢偏了偏头。

“崔家在东边三个县有产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