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向下延伸了大约三十级，尽头是一道半掩的石门。石门表面朴素得像天然岩石粗略切割过，但杨修的手搭上去就感觉到了——那层朴素是装的。内部蕴含一层极薄极均匀的灵力涂层，年代久远已稀薄到几乎感知不到，但质地纯粹得让道胎自动收紧了一瞬。
他推开石门，一阵干燥的、带着远古尘灰气息的风从门后涌出来。门后是一间约二十平米的石室，四壁光滑平整，地面铺着切割规整的青石板，角落有几排石头垒成的低台。正中央石台上摊放着一卷竹简，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几处缺损，但整体保存状态出乎意料地好。杨修走近，掌心金线照亮竹简上的字——先秦篆体，笔画瘦劲古拙，内容是他从未在任何古籍中见过的记录。
只读了几句就蹲了下来。……余至邙山，观其地脉，见阴阳交汇处有异光自地底出。询之土人，云此光每六十年一现，出则洛水泛金，百草返青。余凿地三丈，得一石函，函内空无一物，唯壁间刻字曰：道根在此，后来者慎入。余以为此乃上古圣人所留印记，遂就地起观，名曰上清。落款写着两个字，杨修辨认了很久，认出是。
老子曾经来过这间石室，看过这块石台，凿过地下的岩层，找到一只空石函。他在函壁上看到道根在此的刻字，于是决定在翠云峰建一座上清宫，留下来守着这个地方。杨修的手指划过竹简边缘的绳结，侧面一个小孔里忽然掉出一样东西——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灰色玉片，打磨光滑，边缘有细密孔洞。捡起来入手温凉，道胎跳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他把玉片收好，继续往下翻竹简后面的内容。后面的文字更简短，像随手记的备录，但其中一段让他猛然抬头看向裴清音——
邙山之阴，葬有古圣人残骨一截，乃葬道之根所系。余百寻不得其门，遂刻警示于各入口石壁，令后人勿轻入。
老子本人也没找到那截葬骨的具体位置。他只是发现了道根在此的线索，建了上清宫守着，在各处入口刻下警示，留下竹简和玉片，然后出关西去。杨修把竹简卷好放回石台原处，青灰色玉片揣进帆布包内袋。正要站起来，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声音——从裂隙方向传来，比刚才隔着洞穴听得更清晰了。有人进了裂隙。
师叔说了，通道拐角有灵力残留，不像自然产生的。可能是昨晚有人从外围进来了，让我们扫一遍这片区域。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不耐烦，这破山到底有什么好查的？灵气浓度连南方一个镇子都比不上，总部还派来蹲守。另一个声音稍低：别废话，师叔让查就查。这片虽然是全国最差，但翠云峰毕竟是老子遗迹，万一底下真有点东西。能有啥东西？老子写《道德经》在函谷关，跟邙山有什么关系？这种地方也就骗骗外行人，真正的仙缘在南边，龙虎、青城、武当，哪个不是千年福地？北方？呵，北方的山全是石头蛋子，连像样的灵脉都长不出来。
杨修在石室中站起身，目光转向裂隙方向。那两个龙虎山内门弟子的对话清楚传进来，声音在狭窄岩隙中来回反弹。上周总部传那个消息说什么洛阳有隐修高手，编的吧？我反正不信，北方无仙山是修真界公认的，灵气复苏三年也没见北方出过像样的修士。师叔挺重视，说小心些。师叔是师叔，我是我。你看这满地灰的破洞，像有高手的样子吗？真要有人来过也是摸金校尉，跟修士挨不着边。
脚步声近了，正往石室方向搜索。裴清音手按上黑盘侧边开关。杨修没有动，站在石台前听着那两人的对话传入耳朵。北方无仙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洛水纹路从虎口蜿蜒到肘弯，在黑暗中亮着暗金色暖光。脚下是埋着二十四座帝王陵的北邙山，身后石台上是老子亲笔竹简，体内奔流着刚刚把两千年阴煞炼化成元力的冥河。外面两个龙虎山内门弟子，正带着北方无仙山的傲慢信念，一间间搜索着他们认为不可能存在任何有价值东西的地方。
杨修轻轻活动手腕，没发出声音。他没打算暴露修为，但也不想让这两人走进这间石室——他们一旦看到竹简和玉片，天机阁和龙虎山就会知道翠云峰底下已经有人进来过，到时候整个地下网络入口都会被封锁。他从石台侧面绕到石门内侧阴影里，裴清音看了他一眼，杨修微微摇头示意别动。然后伸手释放一缕冥河元力，精准投向裂隙通道口的岩壁某处。那缕元力极淡极轻，触碰岩壁时模拟出自然落石的振动频率——岩壁上方的碎石松动了几块，扑簌簌落下，正好堵住裂隙中间最窄的一段。碎石不大，但堆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半人高障碍。
裂隙里的脚步声停住了。前面堵了？落石。这条破缝本来就不稳，别走了，退吧。反正也搜不出什么东西。……行吧，我跟师叔说一声。脚步声往回撤，渐行渐远，消失在裂隙入口方向。杨修收回贴在岩壁上的手，指尖那缕冥河元力无声化散。靠在石门内侧等了几秒确认确实走了，才从阴影中走出。裴清音熄了黑盘光，低声道：你还挺能忍。那俩人说北方无仙山的时候，我差点想出去抽他们。跟他们计较什么。杨修说，他们说的是山，我修的这座山在脚底下。
两人从石室退出，沿来时裂隙原路折返。经过被落石堵住的位置时，杨修撤掉元力模拟的振动，碎石看起来像自然脱落一样毫无破绽。回到地面时已是后半夜，古柏根部裂缝比下去时又扩宽了约两指，月光从裂缝上方斜斜照进洞里。
杨修钻出蹲在泥土上，活动了一下在狭小裂隙中蜷了太久的肩膀。低头看掌心的洛水纹路，末端已推进到接近肩窝位置，边缘浮现一行细小注文：道根之下，别有洞天。第三禁制所在，非玉不可启。帆布包里那枚青灰色玉片摸出来掂了掂——触手温凉，跟洛水纹路末端接触时两者同时微微发亮。非玉不可启。老子留在竹简里的玉片，就是第三禁制的钥匙。
把玉片收好，望向邙山深处。夜色中帝王陵封土轮廓在黑沉天空下静默无言，月光洒在柏树林和荒草丛上，所有表面的东西都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脚底下很深的地方，那个一直在的邙山心还在持续搏动。握紧帆布包带，跟裴清音踩着月色往山下走。身后古柏根部裂缝在他离开后无声合拢了半寸，像地底的东西确认来者已经离开后才重新闭上嘴。
明天要换一条路下去。那两人在翠云峰蹲守，就走侧脉绕道。邙山地下网络比任何人知道的都复杂，石室里的地图已记在脑子里。北方无仙山？杨修走在夜路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北方没有仙山。北方有一座天下道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