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散修从壁龛里钻出来时拍打着身上的灰，脸上带着又惊又尴尬的表情。比杨修矮半头，灰扑扑的外套在壁龛里蹭了一层细尘，衬得本就瘦削的身形更显局促。……你到底怎么知道我在的？声音压低但语气里的困惑遮不住，我蹲那儿动都没动，呼吸都搁到最浅了。
没回答这个问题，只看着他说：你怎么进来的？散修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身后通道侧壁一处几乎看不出来的窄缝：从这边一个塌了半边的排水口摸进来的。我在这片转了大半年，上清宫基址下面有排水口一直通到那边干沟，前天试了一下能钻进来。看了一眼那处窄缝，又看了一眼他蹭满的灰泥，没有再追问他是怎么发现这条路的。邙山地下的古排水系统在灵气复苏后被各类探宝者反复摸索，能找到一两条是迟早的事。前面那道门需要用特定东西才能开，你没带过不去。
散修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大概想到昨晚杨修徒手破开坤位封土层的场景，又把话咽了回去。沉默几秒低声问：那你带了吗？带了。……我能跟你一起走吗？声音干涩，带着破罐破摔的味道，我不拿东西，就看一眼。在这片转了大半年啥都没捞着，就想知道底下到底有什么。
看着他。那人的眼底有一种长期的、沉甸甸的疲惫，但疲惫之中又有一点固执的光，像某种被磨了好多年还没完全熄灭的余烬。这种执着程度的人，劝回去也会从别的地方再钻进来，不如让他跟在后面亲眼看看，反而好约束。跟着可以，但前面的东西别碰。碰到了我不管。散修用力点了点头，把旧帆布袋往紧里勒了勒，站到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后脚步声跟得很稳，虽有轻微喘气但节奏没乱。两人一前一后在通道中穿过一段近百米直线段后，前方再次出现一扇门。比第一扇更大，门扇表面刻着隐约纹路，在掌心金线光照下能辨认出是某种古老符文序列。门扇中央没有圆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巴掌大的略微凹陷平面区域，形状不规则，边缘微翘。伸手进帆布包摸出青灰玉片握在手中走到门前，把玉片轻轻按在那处不规则凹陷平面上——玉片与凹陷边缘卡合得严丝合缝。
门扇内部灵力涂层开始依次亮起，这一次光线比第一扇门更暗更沉，青灰色中掺着一丝暗金。涂层依次传导到门框四角后，门扇没有像第一扇那样完全打开，而是向内开了一条约半尺宽的缝。伸手推了一下门扇纹丝不动——它在验证了玉片作为第二层禁制的钥匙后自动停在半开位置，留出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窄缝。走吧。把玉片从凹陷中取下收好侧身挤进门缝。散修在他身后用一种极其小心的姿态侧身慢慢挪过那道缝，肩膀宽度比杨修窄所以过得很顺利，但脚迈过门槛那一瞬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门后空间陡然开阔——一间约二十平米的方形石室，高度超三米，地面整块打磨过的青石板，中央一个低矮石台。石台表面刻着九宫格图案，八个宫位各有一个小孔，中心位置是一个圆形凹陷。走近石台低头观察九宫格图案——八个宫位对应方位跟地图上标的一致，乾位坤位震位巽位……孔洞大小不同，像是用来插入特定尺寸信物。而中心圆形凹陷直径刚好和短剑剑鞘末端吻合。
散修站在石室入口没进来探头张望，嘴里低声嘀咕什么。没理会他。从包里取出短剑，把剑鞘末端对准中心圆形凹陷缓缓推入。短剑末端触到底部那一刻，整个石台内部发出一阵低频震动，然后九宫格图案中的八个孔洞依次亮起微弱暗光——从乾位开始顺时针亮了一圈，最后在中心点亮。光色都是均匀的青白色，跟灵玉散发的光一模一样。整个地下系统在确认他手上持有所有对应信物后，给出了完整认证通过信号。
石台中心在短剑插稳后微微下沉约两指，然后不再有后续变化。等了十几秒确认没有更多机关被激活后，把短剑拔出来收好，目光落在九宫格中坤位那个孔洞上——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细如发丝的暗色丝线从孔洞底部伸出，柔软垂在石台边缘。用手指捏住轻轻向外抽了一下，丝线没被拉断，慢慢被抽出一截，长约一指，颜色接近深褐，触感光滑而韧，跟常见织物完全不同。收好那截丝线退后两步，把九宫格石台完整样貌记在脑中。散修站在石室入口，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张望变成近乎失神的状态，像是终于亲眼确认了这片自己摸索了大半年的区域下面确实藏着东西。
转身往石室出口走，路过散修身边时说：看完了，走吧。今晚就到这儿。散修像被声音拽回现实一样动了一下，默不作声转身跟着往外走。按原路返回，侧身挤过第二扇门、穿过刻痕通道、经过第一道门，一路回到竖井底部。先踩着脚蹬爬出竖井确认周围没人，才伸手把散修拽上来。月光洒在上清宫基址老银杏树周围，夜风安静吹过柏树林和荒草丛。散修站在银杏树下拍了拍身上灰，抬头看了杨修一眼，眼神比昨晚复杂了一些——仍然疲惫，仍然固执，但多了一层不太会表达的敬畏。
我姓宋，干巴巴开口，宋长庚。……以后还能跟着走吗？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身后重新盖好的铁盖板。月光下这个叫宋长庚的散修身形单薄，外套洗得发白，但站得比昨晚更稳当了。下次再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转身沿野路往回走。
翻墙回到景区内部时听到远处公路上传来车辆引擎声，几道车灯光柱从围墙外方向扫过天空——夜间沿着邙山外围道路巡逻。李卫国提到的官方巡查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夜间监控和巡逻密度明显增加。在围墙内侧阴影中蹲了几秒，等车灯光柱移开后才起身沿墙根阴影快步穿行回值班室后窗。翻窗进去时屋内一片漆黑，一切保持离开时的样子。
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掏出那截从坤位孔洞抽出的深褐色丝线在月光下仔细看——极细极韧，表面光滑，看不出材质，但道胎感应到内部蕴含一层极其微弱的灵力残余，不是阴煞也不是生机，而是一种几乎中性的。帛书提到第三层禁制需要纯粹阴煞，这截丝线的作用目前还不明确，但既然它被保存在坤位孔洞中，应与第三层禁制相关。
小心收进帆布包内层与其他物件放一起。洗了把脸躺到床上，闭眼之前把今晚进展在脑中过了一遍：第一层禁制用短剑通过，第二层用青灰玉片通过，九宫格石台认证完整有效，坤位孔洞抽出这截丝线。核心信物收集进度已过大半，剩下关键节点应在第三层禁制入口附近。闭上眼，冥河持续运转。今晚探查虽被宋长庚的出现打了个岔，但整体进展比预期顺利。
隔壁婴儿呼吸声均匀细长，远处公路上车轮碾压路面的低频声响。调整了一下枕头角度，让帆布包里那些物件安稳待在床脚位置。明天白天照常上班，入夜后根据今晚收集的信息再决定下一步走向。合上眼之前想了一件事：宋长庚今晚看到的东西够他消化一阵了，如果他要继续跟着走，至少短期内不会轻举妄动。官方巡查加密意味着地面活动窗口更加有限，需要更精确规划每次夜间探查的时间和路径。窗外月光挪了一寸，在地面上铺开一个更扁平的亮块。呼吸沉下去，道胎在黑暗中安静旋转，把入睡后自然汲取的微量阴煞持续转化为元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