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发出去的第二天傍晚，向老怪到了。

没走山坳正门，从北面山脊上翻过来的，踩着一条干涸的冲沟往下溜，脚步带风，地煞气在脚底下拖出一道土黄色的烟尘。杨修正蹲在洞府门口拿绞杀仙元修整护山大阵的外围节点，感知里忽然撞进来一道金丹后期的气机，浓烈得像一锅烧开的油，泼泼辣辣地往山坳里滚。

柳护法从柏树底下弹起来，木棍一横：“来了。”

杨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向老怪翻过山脊之后没继续往里闯，停在护山大阵警戒阵的边界线外面，拿脚踢了踢地上那块刻着“北邙道场”的青石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杨修！出来说话！”

声音裹着灵力灌进来，山坳里的柏树叶子簌簌往下掉。杨修把绞杀仙元收进掌心，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走到警戒阵边界线上站定，离向老怪十来丈远。

向老怪比他矮半个头，干瘦，黑脸，颧骨上有一道陈年疤瘌，穿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灰布衫，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蹬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背上背着一只竹篓，篓子里插着一柄没鞘的短锄，锄刃黑亮黑亮的，不知道刨了多少年石头。

“函收到了？”杨修问。

“收到了。”向老怪拿脚在青石碑上蹭了蹭，“什么玩意儿，地脉分配纪要。我向老鬼在嵩山底下抽了四十年的煞气，什么时候抽煞气还得填表报批了？”

“从河洛印有主那天起。”

向老怪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往下一撇：“金丹中期。你就是杨修？函上写‘杨修请前辈喝茶’，我寻思着能写这函的怎么也得是个金丹后期的老家伙，结果是个毛头小子。”他拿手往山坳里指了一圈，“河洛印在你手里？拿出来我看看。”

“函上写的是喝茶，没写看印。你要喝茶，我洞里烧了水，进去坐。你要看印，回嵩山。”

向老怪脸上那道疤瘌抽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的碎石被地煞气碾成粉末：“小子，我隐修四十多年没跟人动过手，不代表我手生了。金丹后期压你一个小境界，真打起来你讨不着好。河洛印是河洛地脉的钥匙，你一个后辈拿着不合适。交出来，我替你管，你照样在邙山修行，我不撵你走。”

杨修看着他，笑了一下。金丹后期确实比他高一个小境界，但向老怪的气机里有一股陈年淤积的浊气——修嵩山地脉煞气修的，煞气吸多了没炼干净，淤在经脉里几十年，气机虽然浓但流通不畅。这种人修为高但战力打折，跟孙玄微那种科班出身的金丹初期没法比。

“向老怪，我问你一句话。”杨修把河洛印摸出来在手里转了转，“你在嵩山底下抽了四十年煞气，抽完了炼干净了吗？”

向老怪脸色微变。

“你经脉里淤了至少二十年的陈年煞浊，气机流转从丹田到命门这一段有阻滞，打起来灵力爆发力撑不过三招。”杨修把河洛印举起来，“河洛印在我手里，整个河洛地脉的煞气我都能调。你信不信我把你脚底下那条地脉的煞气一抽，你连三招都撑不住？”

向老怪没说话，但背篓里的短锄自己跳了一下。

杨修没给他反应时间。河洛印往地上一按，神识顺着印面九宫图铺出去，锁定向老怪脚底下那条地脉支线。绞杀仙元灌进去，那条支线的煞气被他猛地往邙山方向一扯，向老怪脚底下的地面像被抽了气的气垫一样往下一陷，地煞气从脚底往上涌的通道瞬间断了。

向老怪脸色大变，短锄从背篓里弹出来握在手里，地煞气从锄刃往外炸。但他脚下地脉被杨修抽空了，煞气补给断了，炸出来的那一波全靠他自己经脉里存的量，爆完第一波之后明显后继乏力。

杨修往前踏了一步，道域引力场全开，方圆五百丈的地脉煞气全攥在手里往向老怪身上压。绞杀仙元裹着煞气像一堵墙推过去，向老怪拿短锄横挡，锄刃上的地煞气跟绞杀仙元一碰，炸出一片土黄色的火花。但他经脉里的陈年煞浊在绞杀仙元的冲击下开始反噬，淤积的浊气从经脉壁上被震脱落，顺着血流往心脉方向堵。

向老怪闷哼一声，退了三步，短锄拄在地上撑住身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又抬头看杨修，脸上的表情从倨傲变成了难以置信：“你抽地脉煞气……比我快。”

“河洛印在手，整个河洛地脉的煞气随我调。你在嵩山抽四十年攒的那点量，我拿印从周围节点匀一圈就补回来了。”杨修把河洛印收好，道域引力场收回山坳范围，“向老怪，我不撵你走。你想抽河洛地脉的煞气，填表报批，我按规矩给你批。你想硬抢河洛印，今天打不过，回去修炼几年再来也打不过。你自己选。”

向老怪拄着短锄喘了几口气，把经脉里被震脱落的煞浊往下顺了顺。沉默了好一阵，把短锄插回背篓里，拿脚把地上那块被他踩歪的青石碑扶正了。

“表呢？”他闷声闷气地问了一句。

杨修从兜里摸出一张打印好的地脉煞气申请表递过去。向老怪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从背篓里摸出一支圆珠笔，蹲在地上把表填了，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挺认真。填完了站起来把表拍在杨修手里：“批快点儿。我嵩山底下那个节点快干了，再不补煞气我洞里那几棵灵茶树得旱死。”

杨修把表收好：“三天之内批。批完了你拿批复去嵩山南麓的节点抽气，每天限量，别抽猛了。”

向老怪哼了一声，背起竹篓转身往山脊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杨修手里的河洛印，脸上那道疤瘌抽了抽：“你这印，真是从红山底下拔出来的？”

“拔的时候青石柱上禁制认了我的道胎。你不信自己去红山试。”

向老怪摆了摆手，踩着冲沟往上爬。爬到山脊上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扔了一句话下来：“王屋山那个孙老太婆明天到，她比我难缠。你小心点。”

杨修冲他挥了挥手：“谢了。”

柳护法从柏树后面转出来，木棍扛在肩上，咧嘴笑：“三招？”

“他经脉淤了二十年，煞气爆发撑不过第一波。地脉一断他就虚了。”

柳护法把木棍往地上一杵：“那孙婆婆呢？向老怪说她难缠。”

“明天来了再说。金丹中期，修木属性灵脉的，跟邙山煞气不是一个路子，打起来得换打法。”杨修把向老怪的申请表收进包里，往洞府走，“先回去烧水。明天还得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