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铮出北门的第七日，北境的使者到了京城。

消息是先一步传进来的：使者一行十七人，没有带兵，没有带甲，只押着三车东西，说是朝贡。按规矩，外邦使者进京，要在鸿胪寺歇一晚，等礼部核过文书才能上殿。可这队人马没走鸿胪寺的路，直接递了牌子进宫。满朝上下，都松了一口气。北境没有动手，还派了使者来，这是好事。城门口看热闹的人不少，有人讲北境这是服软了，有人讲苍狼怎么肯低头，议论声一路从城门传进皇城。

临渊听完，没作声。他把那份报来的单子看了两遍。单子上列着三车东西：牛羊、皮货、马匹，还有一车写着，没写明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朝贡的礼单，从来没有这一说。他放下单子，才让人传使者上殿。

使者进殿的时候，满朝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生得虎背熊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缠着兽皮。他没有像寻常使臣那样叩拜，只拱了拱手，粗声粗气地道：「北境慕容烈帐下，狼牙，见过陛下。」

殿上静了片刻。有人皱眉，有人交头接耳。一个使者，见天子不跪，这已经是僭越。礼部的官员想出列呵斥，被临渊一个眼神止住了。

临渊上下打量了那汉子一眼，问起这名字的来历。狼牙说，是王爷取的，王爷说狼牙咬人，咬着就不松口，配得上他的性子。临渊点了点头，说好名字，又问王爷让他带了什么话。

狼牙直起身，先不答话，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双手捧着：「这是北境三年的账册，牛羊皮货马匹，一样一样，都记在里头。王爷说，北境虽有边鄙，到底是天朝治下，该尽的贡，一分不少。」

殿上再次静下来。北境不臣已久，如今主动递上账册，说要尽贡，这是天大的好事。有几位老臣，脸上已经露出了喜色。兵部的官员悄悄松了口气，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这一下北境少说要安分三年。

临渊没有接那卷账册。他看着狼牙，说北境的东西，朕收下了；替朕回王爷一句话：贡，朕收；账，朕会让人核。

狼牙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这个反应极快，快得殿上没人注意，可临渊看见了。

账册是表，试探是里。慕容烈让一个粗豪的汉子来递账册，就是要让人以为，北境服软了。可一个服软的人，不会派一个腰间挂着弯刀、见君不跪的人来。那卷账册，与其说是贡品，不如说是一块试金石，看天子接不接，接了之后，又怎么接。若是天子被这一顶高帽哄住了，接了账册便满朝欢欣，那北境往后，就更好拿捏了。

临渊又问，王爷让你带的，就这一句话？

狼牙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陛下好眼力。账册是面上的话，王爷还有一句私话，让小人当面问陛下。」

临渊说，问。

狼牙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一字一字砸在殿砖上：「王爷让小人问：陛下，可愿一叙？」

殿上，彻底静了。

可愿一叙。四个字，说轻，是邀约；说重，是叫板。北境王慕容烈，不称臣，不进京，却让一个使者当殿问天子：可愿一叙？这话要是传出去，天子的脸面往哪儿搁？有几个武将，脸色已经变了，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临渊没有立刻答。他坐在那里，看着殿下的狼牙，许久，才问：「叙什么？」

「叙北境的路。」狼牙道，「王爷说，北境的路，这些年走得远了些。有些话，写在账册上说不清，得当面说。王爷想跟陛下，当面说道说道。」

临渊说，王爷想当面说，就该亲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