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安东院起火的时候,京城还没有睡。阿杰的字浮在案头三尺,笔画比昨夜稳,稳得反常:东院火起,风从北来,火头压着粮囤去,有人上了房顶。底下另起一行,颜色淡得多,像在旁边站了半晌才鼓起勇气开口:频道里有人问,能不能搭把手。
临渊盯着这行淡字看了很久。这面镜子照进案头以来,里头的人报过火情报过粮价,报过慕容家的兵走到哪儿,报的全是消息,像隔着一层水看岸上失火,看得再真切也没有一滴水肯泼过来,而搭把手是头一回,看戏的人想下场了。
他搁下笔。火是敌人放的,可这把火烤热了另一处,烤出一群想伸手的人,这份心思金贵,不能凉在半路。
他冲殿外唤了一声,福喜应声进来:「去请卫铮、钱无庸、谢知微,都到,一夜都在。」
人齐时是三更初,四盏烛台全拨亮,殿里亮得不像深夜。
临渊没有绕弯子,潞安的火是第二把,头一把落在通州,割缆绳的人拿了一双;燕云的灯火前几夜亮得蹊跷,亮的时辰恰是调粮调兵的当口。他道:「三处摆开,像一根线穿的三颗珠子。线头攥在谁手里,还没人看得见。」
「朕的账,慕容家的刀出鞘了。」他停了停,指节在案上敲了一下,「可鞘,还留在宫里。」
卫铮按剑请令,「臣点禁军即刻出城」,半句话就被临渊抬手止住。钱无庸揉着眼睛问:「户部备多少银子,臣好回去开库。」谢知微咳嗽着,从袖中摸出一张折了又折的纸摊开:「臣熬了三夜画了四门的灯,一百三十七盏,哪家灭过又亮,亮了几回,时辰都在上头。」纸密密麻麻,像一页写给黑夜的账。
临渊把三样东西都看完,看一样心里沉一分,人、钱、眼都在手上,只差一条递话出宫墙的路。
他抬起头,对着案头那行淡字一字一字地开口:搭。人手你们出,路子朕来开,潞安护粮,通州盯码头,燕云数火把,办成了朕记着,办砸了罪朕一个人担着,一条一条说完,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吸油的声音。
字浮上去落下来,头一行还是那个熟悉的笔迹,只两个字:收到。
后头跟着一串新字,笔画生疏,像一屋子人轮流抓着同一支笔:潞安粮行伙计三十七人,通州船工两船,燕云脚夫一伙,末尾都缀着同样两个字,听差。
钱无庸低声道:「陛下,这是把民间的眼借来用了,六百多双,说用就用?」
「不是借。」临渊盯着那串字,「天亮以后,他们就是朕的眼睛。朕的眼睛,说什么借不借。」
分工在三更二刻钉死:卫铮点禁军一千出南门,不点火把不响锣,天亮前埋进卢沟桥南的洼地,慕容烈的先锋若过桥,放头咬尾,一击就走。钱无庸回户部开钱庄侧门,天亮照常兑银,一文不缩,兑一笔记一笔,提银最急的铺户单列一页。谢知微守灯线,四门一百三十七盏灯每半炷香过一遍,临渊补了一句:「灭而复亮的,门牌记下,人先不许碰。碰了,线就断。」
「人祸要来了。」临渊对钱无庸说,「米价明天必涨,涨是行市,朕不拦,慌不行。钱庄的门开着,人心就有一半还站着。」
钱无庸领命,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臣还有一句。三处一起动手,日子挑得这么齐,下手处又都是要害,不像慕容家的手笔,倒像有人站在身后一句一句给他们念日子。」
临渊没有接话,这层意思在他心里压了一整夜,被钱无庸当面挑破,殿里的烛火好像都矮了一截。
四更,殿门无声地开了条缝,安公托着参茶进来,添茶撤盏,躬身退下,前后没有一句话,脚步声被夜色吃干净,茶是新沏的,热气一线一线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