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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真正亲政

殿门推开时,晨光从东边斜进来,落在临渊膝前的金砖上,亮得有些晃眼。殿里檀香沉了一夜,被晨风一激,凉意贴着金砖往上爬。他裹了裹龙袍,才发觉背脊竟不再发紧——从前坐这把椅子,脊梁总是僵的。他抬眼扫过班列,百官垂首,朝服窸窣,和前些日子那种各怀心思的静不大一样。三线尽破,卫铮的血,昨夜那行悬在半空的字,一件一件压过去,这满殿的人像是都被什么东西压沉了,也压静了。

临渊把手搁在龙椅扶手上。木料温温的,被多少人摩挲过,棱角早磨圆了。坐上来将近百日,今日头一回,这把椅子是他自己坐住的,不是谁扶上来的。

江南的河工折子递到阶下,两拨人争得脸红。一个说粮先紧着下游,一个说上游不堵,下游填多少漏多少。

他垂着眼听完,心里已有数。争粮的两边,谁都不在乎灾民——一个想借工捞银,一个想借堵口子把对头的差事搅黄。

往常这种扯皮,他得听半天才能理清谁在推谁。今早,他没等说完就开了口。

「上游的口子,你们谁去堵?」

两拨人同时噎住。

「都不去,就别争下游先给谁。」临渊把折子合上,「朕拨三千石,上游驻员限五日合龙,合不了,拿脑袋来见。下游的粮按丁口发,多一粒少一粒,户部核。」

班列里有人悄悄抬了下眼,又飞快垂了下去。临渊把这半分惊疑收进眼里,没有点破。

廊下候着的谢知微隔着人丛看了他一眼,极淡地颔了下首。那一下,像是把从前替他扶着的那只手,悄悄撤了回去。

礼部递上一本。林文正出列,奏的是在籍官员丁忧守制一事,话说得周全,句句扣着礼法。临渊听完,没像从前那样先去看谢知微的眼色,径直道:「准。丁忧者原秩留半俸,守制期满复任,不必另行奏请。」林文正微怔,随即肃然一揖。这位清流首向来是他头上的刹车,今早这一脚,被临渊自己踩住了。

刑部又奏,通州拿住的那窝接头人如何发落。有人提议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临渊摇头,只说先押着,分开圈禁,旁人不许提审。他心里那杆秤早称过了——那枚缺角的火漆印后头还牵着线,线头断在牢里,比断在刑场上值钱。这话不必说出口,满殿的人只当这位年轻天子松了手,唯有廊下的谢知微听懂了,指袖的动作停了半息。

他还看见别的东西。往常早朝,他得靠谢知微的眼色才读得懂这满朝的脸——谁在试探,谁在藏,谁的奏对里掺了私。今早不用了。垂着眼也能分出哪位是真松了口气,哪位的恭敬底下还压着犹疑。有位老臣谢恩时袖口抖了一下,抖的是真怕;翰林院两个新进的,眼睛亮得藏不住。百官在他眼里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一个一个,各怀各的算计,也各守各的本分。

武将班里有一张空席。卫铮的位子,比任何一句话都沉。

朝散得比往常早。廊下风凉,谢知微立在柱子旁,钱无庸抱着那本永远不离身的账,两人都没急着走。

「卫铮怎样了。」

「烧退了,人还虚,将养府中,急不得。」谢知微答,「军医说骨头接上了。他托福喜带话,请陛下别去探病,说病气冲撞奏对。」

临渊点头,没接话。心里那块地方沉了一下,又平了。陈三斤的名字躺在真人账册第一行,潞安的火压灭了,塌了的房梁还没人来扶。这些人不在朝堂上,没有品级,这一百天里替他挡事最多的,偏偏就是这些人。

他从前的算法很简单:满殿臣工是棋盘上的子,落子无悔,死了便死了。潞安那一夜之后,这套算法对不上账了。陈三斤到死还念叨,想看看给京城当差的人长什么样。活人替他死,他不能只当这是一场通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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