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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空殿前夜

还有阿杰。字层那头素未谋面的伙计,一笔一划替他在潞安递话。三线破那一夜,满页的地名一盏一盏亮起来,像灯市,最末一行笔迹最深——他们说,原来隔着宫墙,也有人跟我们看同一个天。他当时对着那行字站了很久。宫墙外头,有人肯替他把天看好。这笔他也不记银子,记人。

临渊合上眼。殿太静了,静得这些名字一个一个浮上来,比白日里清楚。这一百天,他赢下的每一局底下,都垫着名字。禁军四十一人,潞安四人,燕云脚夫六人。陈三斤躺在账册第一行,往后还有多少行,他不知道。

他从前是做游戏的。他知道一局游戏有几道关,死了能重开,读个档,一切照旧,连眼泪都可以省下。这局没有。这局只有一条命,一本账,一个记了就不许涂改的册子。

怕不怕。怕。宫变那夜怕过,样本零三那夜怕得后背沁凉,谢知微说出「版本更新」四个字的那一夜,他在龙床上睁着眼,听更声一声一声数到天亮。

可怕过了那一阵,日子照旧要过。折子照批,朝照上,账照对。他后来悟出一个理:怕不丢人,怕了还坐在原地,才见人。铁是这样打出来的,皇帝也是。

可他坐在这儿。

临渊睁开眼,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开了口。声音不高,殿太大,字一出口就散,他还是说了。

「那夜朕问,你们是不是都来玩朕的。」

烛火晃了一下。没人答。

「今夜朕不问了。」他说,「来玩的,来求活的,来讨一口饭吃的,都算数。这一百天,朕没读过一次档,没有一步是白走的。你们替朕挡的,朕记着;朕欠你们的,也记着。」

他顿了顿,把最要紧的一句说完。

「朕不是谁的样本。朕是临渊。」

说完这句,殿里那点空,忽然就不压人了。

他想起登基那一夜,自己抱着的其实不是江山,是命,一条不知哪天就要被收走的命。如今坐在这把椅子上,命还是那条命,可它不再悬着了。它有账可查,有人可托,有债可讨。

这局没有存档。所以他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临渊合上账册,正要起身。

殿外的风起来了。先是远远的,从广场那头卷过来,掠过空荡荡的丹陛,从门缝里挤进殿。两支烛火齐齐伏低,影子在金砖上拉长,又折断。

风声里,头顶三尺,那层熄了一夜的字,自己亮了。

不是往常那种随目光浮起来的亮,是它自己的亮。闪了一下,又闪一下,明一阵,暗一阵,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试灯,也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叩门。

临渊站在阶上,仰起头,看那片忽明忽暗的字层,静静等它亮出下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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