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答。」临渊说,「问这话的人,心里都有一座坟。你就告诉他们——坟要守,路要走。等京里把这件事的底摸清了,头一个告诉他们。」
字落下去,那半页浮字久久没动,最后洇出短短一行,笔画比哪次都轻:好。
过了片刻,又浮上来半行,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添上的:三斤哥坟上,今儿有人去添了土。没留名。土上压了一枚铜钱。
临渊盯着那半行字看了很久。他没问是谁——白房间收得走人,收不走这个。他把这半行字默记在心里,像收好一枚带体温的铜钱。
分配差事的时候,临渊的口吻恢复了平日的乾纲独断。谢知微牵头,查「复活机制」——他有权柄在身,验人的铜片是他制的,样本的数目他手里最全。
钱无庸管账,从今夜起真人账册一日三对,哪个样本有了动静,先于一切军报递到他案头。卫铮腿脚还没好利索,管人——秘狱内外三班倒,见着的人造册,一个不漏。阿杰在外头,专盯频道里的动静,谁问得多了,谁忽然不问了,都要报。
「都记住。」末了他说,「这案子查归查,一个字不许落纸面。查到的东西,入档入在朕这儿,不入通政司,不入内阁。咱们五个人知道的事,就是五个人知道。多一张嘴,天下大乱;少一张嘴,天下照转。」
众人接令。谢知微却没有动。老爷子坐在绣墩上,半边身子还朝着灯,像一截烧透了又没熄的炭。
「陛下。」他终于开口,「有一句话,老臣压了一夜,压不住了。」
「先生讲。」
「它能把慕容辉送回来。」谢知微抬起眼,那双看了一辈子账目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近乎迷惘的东西,「那『死』,在这本账上还算不算数?通州刑场上杀的那七位,他们坟上的土是实的,可要是哪一天,它把他们一个个也送回来——」
他停住了。这句话的后半截,他没说。可屋里每一个人都在心里把那后半截补全了。
如果玩家不死。
那刑场上的刀,算什么。那四十一个禁军,算什么。陈三斤塌在火里的那间房,算什么。
临渊坐在御案后头,很久没有出声。他想起登基那一夜,头顶悬着的亡国倒计时;想起慕容辉疯了似的喊我身后还有人;想起三线破那夜,满页地名一盏一盏亮起来像灯市。这一百天,他学会了把账算到小数点后头,学会了在满朝文武面前不露一丝底牌。
可这道题,他算不动。
「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一层,「朕答不了。朕只知道一件事——刀落下去的时候,血是真的,疼是真的,陈三斤咽气前那句话是真的。它账上写『已结』,朕的账上,记的是人没了。」
「它的账能翻页,朕的账不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就是朕跟它不一样的地方。也是人跟它不一样的地方。」
谢知微慢慢躬下身去,这一躬行得很深:「老臣代那七位,谢陛下这句话。」
灯火烧到了后半夜。人散尽了,御书房只剩临渊一个。案头三尺的字层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显示——它卡着的那口气还没缓过来,或者说,它装作没缓过来。
临渊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朱砂。他今夜要亲手往真人账册里添一行字。笔悬了很久。
如果玩家不死……那我杀的,到底算什么?
朱砂落在纸上,晕开一团红,像刑场上没擦干净的那一摊。他盯着那团红看了很久,最后把整张纸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
有些账,不能落纸。得搁在心里,一天一天地背着。
窗外,更鼓敲过五更。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