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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林文正再阻

「小吏那一条,整条收。」临渊提笔,就着考成章程添了一行小字,「州府核簿,县吏的限期,上官不得私自加码;要加,报户部核。谁的鞭子抽过了头,先问递鞭子的人。」

林文正看着那行墨迹,喉头动了动,躬下身去:「陛下圣明。」四个字说得极慢,不像颂圣,倒像掂过分量才肯放下。

「余地那一条,收一半。」临渊搁笔,「县里缓一步,准了。簿子照立,总核缓一拍。先议后罢——这一条,朕不给。」

「为何不给?」

「幽州那位,簿上写的是足额,锅里熬的是掺沙的粥。」临渊的声音沉下去,「给他自新,谁给吃沙子的百姓自新?朕不是不给他门,门开在大牢那一头。有罪自去领罪,冤枉自去申辩。这道门,昨日殿上朕开过了,今日还开着。」

林文正半晌不响,才问:「县里缓一拍,缓到几时?」

「缓到州府的簿子跑顺一个来回。」临渊答,「三个月。」

「三个月。」老人把这三个字在舌上称了称。良久,点头,「老臣认。」

「先生这疏,为什么不递通政司,走阁票?」临渊忽然问。按制,百官疏奏该经通政司誊录,内阁票拟,轮不到御书房单独拆看。

「走通政司,明日满朝都知道老臣上了这道疏。」林文正道,「知道的人一多,疏就不是疏了,是旗。谁举着它,谁就成了世家的指望。老臣要陛下一个人先看,看完了,收多少是陛下的圣裁,跟旁人不相干。」

「孟家递过帖子吧。」临渊忽然问。

「递了。」林文正答得干脆,「没见。」

「先生这道疏,明日就会变成他们手里的刀。」

「由他们使。」老人的眼睛抬起来,头一回有了火气,「他们要的是考成死,老臣要的是考成活。他们巴不得新法激出乱子,好一哄而上撕了它;老臣上这道疏,是赶在乱子前头,把它按稳。刀在谁手里砍谁,老臣管不着;疏在老臣手里为着什么,老臣管得着。」

「哪天簿子真做平了,朕拿今日这道疏,找先生讨主意。」

「讨可以。」老人难得地弯了下嘴角,「只是别等太久。老臣这把年纪,未必等得到陛下开口。」

「会的。」临渊说,「先生还得看着三年之后。」

林文正躬身,退到门边,脚步停住。

「陛下。」老人没有回头,「老臣今日把头伸出去挨骂,有人骂老臣老悖,有人骂老臣替世家挡箭。老臣都不辩。」

「那先生图什么?」临渊问,「图青史记一笔直臣?」

御书房静得只剩灯芯喝油。

「老臣不是为您挡刀。」林文正的嗓音依旧又低又平,每个字都砸得实,「是为这天下挡崩。」

门在他身后合上。

临渊在御案后静坐良久。案上那页疏还摊着,「恐激变」三个字朝上。他把它折起来,没放进待批的匣子,折进了考成章程的夹层,紧挨着今日亲手添的那行小字。

窗纸透进天光,照着案头三尺。字层安安静静,今晨一个字也没有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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