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御前会议,开在御书房。
没有仪仗,没有跪拜,一张丈二的舆图铺在正中,五根镇纸压着四角和腰。舆图上,五枚朱砂点子钉在五郡的位置上,红得刺眼。
临渊站在舆图北端。卫铮按刀立在左,谢知微抱病立在右,钱无庸抱着算盘缀在末尾;兵部几位堂官坐在下首的杌子上——这是皇帝特旨,今日的会,要他们听着。
「兵力的账,昨日谢卿算过一遍。」临渊开口,开门见山,「今日,朕把打法摆出来。诸位听完了再议。」
他抬手,第一根手指落在通州。
「东路。卫铮亲领京营一万,出通州,先捏漕帮那三千私勇。」
卫铮眉峰一动,没说话。
旁人瞧不见的是,听到「亲领」两个字的那一瞬,他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冬操练了一冬,拆营、散队、护粮道,输了七场没有一人受罚——如今,是把真刀真枪递到手里了。
「北路。」手指北移,按在燕云与幽州之间,「雁门边军一万,既不攻燕云,也不攻幽州——就地扎营,封死两郡会盟的道。他们要合兵,就让他们合不成。」
「西路。」手指西移,虚虚地按在蒲州地界上,「挂旗两千,旌旗扩成两万的数,隔河扎营,每日擂鼓,不渡河。」
「鼓要擂得响,旗要插得密,炊烟要起得多。」临渊又添一句,「夜里篝火按两万人的数点,白天让蒲州守军隔着河能望见。蒲州那八千河工本就是被裹挟的,望见两万大军压境,他们自己先算账:拼,不值;降,有门。」
最后,手指潞安。
「潞安那四万流民,不打。」
兵部侍郎霍然抬头:「陛下!潞安是叛军兵锋,距京六百里——不打?」
「四万流民,手里攥的是锄头。」临渊的指节叩了叩图面,「他们要粮,朝廷的粥棚就在潞安城里。朕倒要看看,粥棚开下去一个月,那四万人还剩几个肯跟着郡王走。」
他把话停住,环视一圈。
「三路兵,加上潞安的粥棚,四步棋。听完了?」
听完了。下首的兵部侍郎却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算了半宿的账,算的就是这个。
「陛下!」他离杌跪下,嗓音发紧,「臣万死,直言进谏——这是分兵送死啊!京畿可战之兵两万,您分了三路:东面一万,北面一万,西面两千。叛军两万三千甲士,任挑一路,都能把我一路兵吃干净!集中兵力尚且未必能胜,分兵四路——这是取败之道,是取死之道啊!」
殿里几位堂官跟着磕头,七嘴八舌:「陛下,李大人说的是!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我军兵力不占优,岂可自分其势!」
「陛下三思!」
「陛下收回成命!」
跪劝声连成一片。殿外的雪光映进来,照着一地的绯袍青袍,五颜六色,乱作一团。卫铮立在原地,手按刀柄,一言不发——他是武将,御前会议轮不到他先开口,但他的下颌绷得铁紧。
临渊摆摆手,示意安静。
「李卿,朕问你。」他慢条斯理地踱回舆图前,「你算过叛军的粮,算过我军的粮吗?」
「这——」
「叛军那七万石,谢卿昨日算过账——两万三千张嘴,至多撑三个月。」临渊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朕的通济仓,够京师吃八个月。北仓的粮,正在运河上,一天六十船往京里走。李卿,你说,三个月和八个月,谁熬得过谁?」
「可、可若叛军合兵一处,先破我一路,抢了我粮道,则——」
「合兵?」临渊笑了,「李卿,你抬头看图。」
他的手指从燕云划到幽州,又从幽州划到潞安,五郡之间,山川河流隔出一条条缝。
「五郡人马,五家的兵。幽州郡王是盟主,可燕云的兵凭什么替他流血?蒲州的河工,通州的漕帮,潞安的流民——五家凑一桌,各揣各的心思。他们合兵,要粮,要路,还要一个谁当先锋谁殿后的说法。」手指在五郡之间敲了三下,「朕分兵三路,就是钉在三把锁上。他们想合流,就得先砸锁;砸哪把锁,另外两把锁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