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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运筹帷幄

天没亮透,御书房的灯已经点上了。

临渊进来时,案上六份文书排成两列,边角各压着一张小签,蝇头小楷注着时辰——辰时前要批的居左,午前要发的居右。谢知微垂手立在案侧,袖着目,像一杆量过整夜的尺。

「你几时进宫的?」

「寅正。」谢知微垂手一礼,「夜里各路文书到齐,臣先把它们分成堆,天亮陛下批起来省神。东路卫铮的军报在左一,南线钱无庸的密报在左二,西线、北路的塘报在右。臣把要紧处都折了角。」

昨夜那句「传卫铮」,落成了桌上一页调兵底稿——兵部的口径谢知微先拟好了,只等朱笔。

临渊坐下,展开左一。

卫铮报的是东线:叛军主力自多郡同反后按兵不出,缘边筑垒,似在等秋粮入仓。军报末尾照例附着一条问询——请示是否遣轻骑袭扰,扰其筑垒。

临渊把军报推过去半寸。谢知微接住,从袖中抽出一页纸,上头是他寅时拟好的批语:「轻骑可遣,限二百骑,昼伏夜出,只焚料场不接战。筑垒要抢在秋收前,烧一处他就得分兵护一处;分三次,垒就不成。」

底下还有一行:「若问为何不痛击——垒是耗兵的饵,打烂了饵,鱼就游走。」

临渊看罢提笔照批,笔锋顿了顿:「你想得比兵部快。」

「臣只是离舆图近。」谢知微把左二递上,「钱无庸的密报,陛下昨夜看了前半段,后半段才是正文——他问,四万流民里三万是饿人,光护船不够,村仓早晚要被啃。给不给饭?」

临渊抬眼:「你的章程呢?」

「给,但不白给。」谢知微从案角抽出一本没题签的薄册,「臣算了笔账。京畿五州今年要修的河堤共十四处,人手一直凑不齐。让流民去修堤——一人一日三十文,管两顿干饭。堤修好,漕也固了;钱走常平仓的粜粮,是工,不是赈。」

他翻开册子,十四处堤段的口粮工钱细账,一路算到九月末,分毫不差。

「赈灾的粮,吃完就没了。」谢知微合上册子,「修堤的粮,吃完留一道堤。流民里有的是庄稼汉、泥瓦匠,他们要的不是一碗粥,是把自己当人使的机会。」

临渊盯着那本册子看了半晌,忽然问:「这些账你几时算的?」

「前夜。」谢知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睡过一觉,醒来补算的。」

批答一封封发出去。东路烧料场,南路修堤代赈,北路两州互市加开一集——每一封的批语都是谢知微先拟、临渊落笔,一个出策一个掌印,像一副推了多年磨的磨盘。

辰时末,第一批传讯兵到了。

南线急报:临清流民营昨夜有人烧了粥棚,伤了两个孩童——营里开始闹事,怕是要散。

谢知微听完,问了两句:烧棚的是什么人,住哪个窝棚,闹事前跟谁碰过头。传讯兵一一答了。谢知微捻着册页想了一会儿:「不是饿极的。饿极的先吃,不会先烧。查那窝棚三日内进出的生人,若收了钱,顺钱往上摸——陛下,有人在营里买火。」

临渊当即批了密令发南线。

第二条消息跟着进殿:西路蒲州方向,叛军偏师三千自山道南下,前哨已在黑水峪接战,蒲州告急。

「西线守将请调兵的折子,昨夜就在臣那堆里。」谢知微转身点在舆图黑水峪,「山道窄,三千人过不了夜。他急,是要抢在咱们反应前借道。从蒲州卫所调兵,最快后日到;从柏乡仓后头那营调,明日就能卡住谷口。」

「柏乡是护粮道的大营,调了,粮道空了怎么办?」

「空半日。」他把账递过去,「南路漕运今晨复通,新粮今日午前过青县,粮道这一旬不缺这一营——空得起。等谷口一卡死,偏师回不去,蒲州之围自解。」

临渊盯着舆图,把那条山道来回看了两遍,落笔照准。

批完抬头,正撞见谢知微用帕子掩着口咳。

咳得很轻,压在帕子里。可临渊看见他握帕子的指节泛白,帕子收进袖中的动作快得反常。

「知微。」

谢知微应声回身,脸色比烛火白些,语气却稳,「北路互市的市期,臣拟了下月初三,赶在秋社前……」

「你的身子,几时入的秋还咳成这样?」临渊打断他,「太医院的方子呢?」

「臣是入了春受的凉,拖了两个节令而已。」谢知微垂目一笑,「臣这副身子自己有数——太医的方子吃了好得慢,误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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