泜水溃兵南逃的第二日,塘报一路追着进京。
报的内容越来越碎:溃兵沿官道奔散,弃械者一里一截,官道两旁的兵器堆成了垛;有整队整队跪在道边等收编的,见押粮船过河,齐齐朝着京城方向磕头。
临渊把这些报一份份摞在案角,只看,不批——溃兵之事,各线章程齐备,无需他再操心。招降的告示卫铮七天前就印了三万张,沿官道张贴,告示上没有威胁,只有一条路:扔了兵器往南走,管饭,发路费。头一天还有溃兵犹豫,第二天起,官道南口排起了队。
五郡反了两旬,到这一日,反军这个词没人再提。他等的只剩一份报:郡王车驾的下落。
第三日晌午,它到了。
是卫铮的军报,字砍得极深,通篇短句:
「郡王车驾昨日申时抵潞水渡北岸。渡口无船。南岸泊船一十七艘,皆挂商旗,钱无庸半月前雇定,一艘未留。郡王怒,斩传令官一名,令造筏。木料无着,沿岸民船早尽数拖离水线。车驾滞留北岸一夜。」
「今日卯时,末将三百骑衔尾追至。郡王残部尚有护卫千余,凭北岸一道河汊列阵,称南有接应,申时便到。末将不攻,围三阙一,只守渡口与上下游三处浅滩。」
「郡王午间立栅焚香,许赏格:护卫过河,一人百金。亲兵领赏,无人造筏。末将遣人送信劝降,郡王回书一封,全篇骂语,末尾画一枚金印。末将阅后还信,附言:印是好印,人不是。」
「申时,无船。酉时,无船。戌时,河面上连渔火都没有一盏。」
军报写到这里,顿了一顿,下一段只有一行:
「亥时二刻,郡王亲兵缚郡王出车驾,献于阵前。」
临渊捧着军报,半天没动。
千余护卫,没等朝廷的兵动手,自己先散了。先有小股人夜里摸了浅滩,跪在草里等天亮;后是整什整伍过河,兵器码在滩头,码得整整齐齐。等了一天的接应,一艘船都没来——钱无庸半月前撒在河道上的钱,此刻全变成了堵在渡口的水闸。
亥时二刻,郡王的贴身亲兵头目开了车驾的门。据卫铮录述,那头目只说了一句:大王,赏格发不出,弟兄们的路费,我们自己挣了。
军报后头附着卫铮录的郡王言行,末尾注明:原话照录,一字未改。
「郡王初见末将,犹整衣冠,称『两军相争,不斩来使,亦不擒王』,索礼遇。末将答:你是反王,不是盟主。郡王语塞。」
「押解登车前,郡王忽笑,声极大,问末将:你们赢了,也是白赢?」
「末将未答。郡王又说——」
军报的最后两行,卫铮用小一号的字录着:
「我们也有玩家撑腰。你们杀得了一个裴傲,杀得尽吗——你杀不尽。」
案前,谢知微把这两行小字读了两遍,抬头。
「陛下,这话您听过一遍了。」
「不止一遍。」临渊离座,踱到舆图跟前,「裴傲说过十个郡王是他账上的一页。观棋背后有人,雇佣链上头是屏蔽。如今郡王又说,他们有玩家撑腰。」
他手指从潞水渡收回来,慢慢转向京城的方向。
「这三条线,是同一条。」
「臣担心的就是这个。」谢知微声音放得很低,「叛平了,明面上的世家折了,可说这话的人还在暗处。杀不尽三个字,不是吓唬——是账目。他敢说杀不尽,说明他数过。」
炭盆的火苗矮下去,又蹿起来。谢知微踱到案前,军报翻回那两行小字,指节在「杀得尽」三个字上敲了敲。
「陛下,臣把这三个字拆开看。他说『杀得尽吗』,问的是人;说『你杀不尽』,说的是种东西。人杀得尽,东西杀不尽——那东西是什么,郡王没说,可他敢当着刀说这话,是笃定我们不敢往深里查,还是笃定查了也拔不断根?」
「数过就数过。」临渊缓缓开口,「朕的账,比他记得细。」
次日,各线战果的汇总塘报齐了。
钱无庸先送来一本账。账头一行字:三线合算,胜负皆入账。往下是一页页数目:阵斩六千一百,俘虏两万三千,降卒四万余——其中河工降卒三万一,已照西线章程分批编入河工营,修堤工钱当日结清,头一日发下去的工钱是两千三百贯,一分没拖。粮道四十九处闸口全数复通,五州米价平均落回三十四文。账尾另起一行,还是他那路子:臣替陛下省下的,比胜仗省下的多。
兵部的塘报接着到:五郡府库封存,郡王印信、盟主金印、五家联名的檄文底稿尽数起获。燕云马场的马、潞安军屯的铁器、蒲州河工的名册,一本本造册入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