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乱平定后的第三日,临渊在御书房定了清算的调子。
名单摆在案上,一共两份。一份是五郡联名列衔的郡王并其直系,谋逆,依律抄家、除籍、族中男丁流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另一份短些——郑、孟两家的家主并其几个管事,通敌有据,依律同罪。
「就这两份。」临渊把名单推给谢知微,「罪止五姓,不及旁支旁户。族中佃户、仆役、雇工,一律不牵——他们是给人种地的,不是给人反的。」
谢知微提笔欲记,又停了停:「郑孟两家在朝的姻亲、门生呢?」
「查。」临渊道,「只查他们自家沾手的那部分罪——递过话的、递过银的、递过路的,按律办。没沾手的,一个不许碰。清算要是成了泄愤,朕就成了第二个郡王。」
谢知微落笔记下,又问:「田产呢?五姓名下的田,连同庄户一并充公,佃户怎么办?」
「田收,人留。」临渊道,「佃户种了几辈子的地,地换了东家,人不能跟着挪。抄家的旨意里加一条:隐田没收后,原佃户就地领田,立契纳赋——去年清田,量的是数;这一回,要的是把地真正换到种地人手里。」
谢知微笔下顿了顿,抬头看了皇帝一眼。这道旨意发下去,五州几十万佃户的命就换了本色——抄家抄出民心,满朝怕是只有这一位想得到。
次日,抄家的差事交给了钱无庸。
让他去,是临渊特意的——抄家这种事,武人去容易变成劫,刑官去容易变成冤,只有账房去,才抄得干净,抄得让人服。
钱无庸带着五十个书办、两百个兵,先到的是郑府。他不搜库房,先锁账房;不动主家,先封柜子。每抬出一口箱子,当场开箱、点数、造册,书办念一页,他核一页,算盘打得噼啪响。
郑家家主被带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面:自家厅堂里,差役排成两列,铜钱、银锭、地契、田册,一笔一笔报数,声音平得像在盘一盘年货。
有个老书办念到库房第七口箱子,里头是整箱的契纸——放印子钱的死契。念到一半,老书办的手停了停。他爹就是借了这样的印子钱,把祖传的三亩水田折进了城里大户家,郁郁而终。
钱无庸瞥见他停笔,走过来,看了一眼契纸,只说了四个字:「照实念完。」
老书办深吸一口气,把余下的数目念得又稳又响。
「钱大人。」郑家家主挣着喊,「好歹留几分体面——」
「体面?」钱无庸算盘不停,眼皮都没撩,「你儿子在通州买火,一夜烧的是三千人的口粮摊子;你家管事往北边递了四十七封信。体面这东西,你们家去年就花完了。今儿这些账,是替你把没坐牢的那部分也记上。」
孟家抄得更深。
广渠门外那座坟庄,孟家二管事藏身的地窖早就起获了,可钱无庸到了地方,围着坟庄转了两圈,用脚跺了跺地窖北墙——空响。
「拆。」
墙皮剥开,砖后头是一道夹墙。夹墙里码着三口铁箱,锁芯锈死,兵士用铁棍撬开——最上头一箱是金铤,第二箱是地契,第三箱,是一摞蓝布面的账本。
金子和地契送到府库,账本当天夜里就摆上了御案。
钱无庸抱着三口铁箱进京,在值房里看了一整夜。天亮时,书办进来收拾烛台,看见自家大人一手算盘一手账本,算盘珠子拨得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
第二天进宫,他的眼睛是红的。
「陛下,这本账,臣看了半宿,越看越冷。」他把账本摊开,指着里头的数目,「孟家的隐田,账上一共四十一万七千亩——不止在五州,冀州、青州都有。去年清田查亩,全国查出隐田三十一万亩,臣还当是泼天的数目。孟家一家,藏得比朝廷查出来的还多。」
再往后翻,是印子钱的账。借一还二,春借秋还;还不上,拿田抵。账本上记着抵田的庄户名姓,一户挨着一户,密密麻麻。
「光在册的,四千七百户。」钱无庸声音发涩,「这四千七百户的田,如今全在孟家名下。也就是说——去年清田查亩,朝廷量出来的『孟家自耕田』里,有整整一半,是从这些庄户手里吃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