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通州的漕河开了。冰碴子一块顶着一块撞下码头,闸口的吏带人捅开一道口子,头一条船才挤进来,船帮上还挂着冰凌。
临渊三匹马、一身青布进的城,进门只问一句:哪家铺子开门最早。
市口贴着一张榜。念榜的书办念得慢,念到当中一句,底下先笑了。
「一票作银,或一两,或十两,或百两,凭票支取,通行天下——」
「一张纸抵一百两。」人堆里有人把话接了过去,「纸我家里多的是。」
笑声炸开。书办红了脸,回头看站在榜边的钱无庸。钱无庸穿的官服,袖口掖在腕上,一根指头点着榜上那行字,点了一下又一下,像在替那行字使劲。
「笑吧。」他说,「开了市再笑。」
他身边一个挑担的老汉没笑。临渊挪过去半步。
「老丈,这票你敢收么。」
老汉把扁担换了个肩。
「不敢。」
「为何。」
「纸我不认得。」老汉说,「铜钱我认得。你给我一张纸,我拿什么买米。」
「官家认。」
「官家认,我就认。」老汉哼了一声,「官家换过三回钱了。头一回铁钱,二一回绢,三一回银子。哪一回不说得好听。」
临渊没再问。
头一天开市。官市六间铺面一起开门,卖官盐、官粮、官铁;柜上一只木匣,专收票。老吏一早上只擦出一张票。
那是挑脚的老把式送来的。半月的工钱,账房发的是张二十文的小票。他捏着票举到日头底下照,照不出铜的颜色。
「我要现钱。」
「这就是钱。」老吏说。
「这不是钱。」老把式把票塞回柜上,「这是纸。」
钱无庸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匣子里几张了。」
「一张。」老吏掀开匣盖给他看,「官盐卖出四包,官粮六斗,都是铜钱进的。」
钱无庸盯着那只匣子看了半晌,没说话。
第二天,铺面上的牌子从市口一路挂到巷尾:本铺只收铜钱。绸缎庄、粮行、药铺、饭铺,连卖胡饼的都挂。
钱无庸在胡饼铺前站住。
「牌子谁教你挂的。」
「没人教。」铺主翻了个饼,「昨儿有人拿票买饼,我找不开。」
他又走到绸缎庄门口。
「你收票,亏你什么。」
「亏我一趟腿。」掌柜说,「收了票得去官库兑。兑一趟排到晌午,一上午的生意没了。客人等在门口,我不能跟他说,等我去换钱。」
钱无庸往下走,脚底板走得发烫。
午后,官库前头排起了队。人不为兑银,为兑钱——票拿去官市换不来多少货,拿去铺子买不来饼,只能回官库换铜钱。兑所只一处,三个人从早数到晚,数到手黑。队伍排过一条街,拐进巷子,尾巴上有人蹲着啃干粮。
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句。
「官家的纸,要变废纸了!」
那句话没人应,也没人反驳。太阳快落时,钱无庸站上兑所台阶,把官服下摆掖进腰带,自己上手数钱。一张,一张,一张。他数到天黑,指头开始发抖,回头一看,队还长着。
隔天,市上就有人拿八十几文铜钱,收一百文的票。
有个牙人在巷口拦货,一上午收了七张。
「你收这个做什么。」旁边一个掌柜问他。
「官库兑得出。」牙人说,「八十几文买一百,赚十几文。一天跑两趟,比给人说合一桩货强。」
「要是兑不出呢。」
「兑不出更好。」牙人笑了一下,「我就跟人说,官家自己的纸,官家自己都不认。」
开市第四天早上,钱无庸把一沓底账摊在案上,那是三日内官库收回又兑走的票。他的指头在册页上点,一下一下,点得极慢。
「陛下,三天收回来八千多两。」
「谁的手。」
「十七个人。」钱无庸咽了口唾沫,「三日收回来的票,四成出自他们的手。压价收票的、传话的、堵在官库门口的。臣防了伪钞,防了挤兑,偏偏没防住这一条——官家自己一张票没往市上发,却要市上先认它。」
临渊没有答。他看着那本底账。
识海里浮起一行字,没有边框。推演定算,胜面七成。
字底下还缀着一行更小的:算得出人心,算不出市面。
那四成不是来捣乱的。临渊在心里翻了一遍——票要有人认,得先有人发;要有人收,得先有地方花。拿信去换信,换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