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是第三日黄昏进的宫。

他没有走正门。临渊吩咐过，觉醒者入宫走西华门的夹道，避开朝臣的眼。

阿杰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短褐，进殿前把鞋底在台阶上蹭了又蹭，蹭干净了才敢迈进去。

夹道两侧的宫墙很高，墙头探出半枝枯掉的梧桐。领路的内侍一路没跟他搭话，他也不敢问，只顾数着步子走——数到四百多的时候，头顶的天忽然宽了，一座殿檐压进眼帘，檐角的铜铃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后来他会跟盟里的人讲这段路：四百多步，一步比一步沉。

讲的人多了，这条路在觉醒者中间就有了名字，叫「四百步」。这是后话。三千多人的盟主，头一回见天颜，两条腿绷得笔直，可眼睛不躲——他把殿里每一根柱子都看了一遍，最后才落在御案后头那张脸上。

「民阿杰，叩见陛下。」话音磕在金砖上，闷闷的。

临渊抬手止住他的第二叩：「礼免了。开锦盒。」

盒里是那只玉盒，玉盒里是那片铜。

阿杰捧起来，先是看，再是凑近了看，最后把手举到灯旁，让光从铜片背后透过来——透光的地方，字是一圈一圈的，像水波套着水波。他看了很久，忽然抬头。

「这个字，盟里有人认得。」

临渊和谢知微同时看向他。谢知微的声音都变了：「谁？」

「登州那个躲庙里的兄弟。他觉醒之前，在庙里抄了六年经。他说这个字不在经里，在经的夹页里——老辈抄经人管它叫『客字』，说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经书上写，认得客字的人，能看懂『神差来的账』。」

谢知微追问了一句来历。阿杰答得含糊：那兄弟说，这套字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庙里代代单传。师父圆寂前只交代了一句话——这字不是给人用的，是「那边」记账用的，看见了不要声张。

「神差来的账。」临渊把这五个字嚼了一遍，没有笑。「抄经的人，把系统叫账房。」

谢知微把秘库里抄来的遗札副本摊开，又把铜片上的字摹了一份，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灯下。阿杰蹲在案前看，看了半晌，指了指遗札上那两个音记，又指了指铜片，点点头：「同一套字。我那位兄弟说，这套字有口诀，盟里会在腊月把人送进京。」

「不急。」临渊按住那张摹纸。宫外的更鼓正敲二更，声音贴着宫墙滚过来，闷而缓。他等鼓声落尽才开口：「朕今夜叫你进宫，不为认字。为认一样东西。」

他示意钱无庸。钱无庸捧上第二只盒子，盒子比遗札的深，衬着黄绫。绫上躺着一角残破的绢——绢色发暗，边缘参差，像被火烧过，又被什么人从火里抢了出来。

「昨夜重搜了先帝私盒的内衬。」谢知微道：「夹层底下还衬着一层，压着的就是它。」

绢子入手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指腹一过却能觉出细密的毛茬——烧过的绢不再光滑，像一层起了壳的灰。绢上残存九行字。

第一行只剩前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其余的整行整行没有。

第二行存五个字：「……约在阵前……」。第三行存一个字：「狼」。第四行整行没有。

第五行存四个字：「……不立文字……」。第六行存两个字：「……朕负……」。第七行往下，全没有了。

殿里半晌没有人出声。

「阵前。」谢知微的手指虚虚地悬在那五个字上方，不敢碰。「约，在阵前。狼——不立文字——朕负……」

「朕负了它。」临渊说。

「陛下怎么知是『负』？也可能是『朕负苍狼』之外的写法，比如『朕负天下』——」

「你把字序排出来。」临渊起身，走到灯前，「残诏是从火里抢的。烧过的纸有个规矩：烧掉的是整幅，抢出来的是散页。散页的顺序乱了，可每一片的断口能对。你对着灯看绢背——透光的窟窿，一块一块，把窟窿当字，能把缺的行补出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