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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凶宅的第一夜

谢军决定在槐园过夜。

这个决定让房屋中介的小王脸色发白:“谢先生,您确定吗?这里晚上真的……不太一样。前几个租客都说,夜晚的宅子和白天完全不同。”

“所以我需要亲自体验。”谢军检查着背包里的装备:红外相机、录音笔、电磁场检测仪、温度湿度记录器,还有一支强光手电和一瓶胡椒喷雾。“明天早上九点来接我。如果我没接电话,就报警。”

小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快步离开了院子,仿佛身后有东西追赶。

下午四点,谢军完成对宅子二楼和三楼的初步检查。他选择在主卧过夜——陈姓女子坠楼的房间。房间朝南,有个小阳台,视野相对开阔。更重要的是,这里与阁楼、西厢房和书房都不在同一层,便于观察整栋房子的动静。

他将红外相机安装在房门上方,镜头覆盖整个走廊。另一台微型相机对准楼梯口。录音笔放在床头柜,设置为持续录音模式。温度湿度记录器则固定在墙壁上,每十分钟自动记录一次。

完成这些,他下楼到厨房检查。老式燃气灶已经锈蚀,无法使用。他带来的只有瓶装水、能量棒和一些即食食品。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铁锈色,他取样封存。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谢军打开一楼所有电灯——多数灯泡已损坏,只有前厅和餐厅的灯还能亮,发出昏黄的光。宅子巨大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变形。

他坐在餐厅老旧的桃木桌旁,翻阅着从周家铁盒里取出信件的放大照片。信件上的字迹在强光下更加清晰,也透露出更多细节。

“……幼弟指镜唤‘姐姐’……”谢军用红笔圈出这几个字。如果周家确实有个早逝的女儿,那么宅子里所谓的“灵异现象”就有了一个具体形象。集体癔症常常围绕一个核心叙事展开。

“……三姨太投井,言‘墙里有人看她’……”墙里?是隐喻,还是实指?

最后那封只有一个短句的信最让谢军在意:“镜乃门扉,勿对视久。”这句话与张老先生的批注“镜非镜,门非门”形成诡异的呼应。而阁楼地板下的数字“七、三、一”又是什么意思?日期?时间?还是某种密码?

窗外传来轻微的声响。谢军抬头,看到一个身影站在院门外,正透过铁艺栅栏向内张望。

是个老人,大约七十多岁,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他手里拄着拐杖,站在暮色中一动不动。

谢军放下文件,走到门前:“您好,有事吗?”

老人似乎吓了一跳,后退半步,然后凑近栅栏:“你是……新租客?”

“暂时借住。您是?”

“我姓赵,住那边。”老人用拐杖指了指西侧,约百米外有栋两层小楼。“这宅子……你还是别住的好。”

谢军打开院门:“赵老,进来说话?”

老人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来,但只站在院子中央,不肯再靠近主屋。“我在这住了五十年,见过这宅子换了好几任主人,没一个……没一个有好下场。”

“包括周家?”

老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你知道周家?”

“听说过一些。您见过他们?”

“那时候我还小,十来岁。”赵老陷入回忆,“周家是突然搬走的,一夜之间,家具都没搬完。我父亲说,他们走的时候,周家老爷脸色像死人,周太太抱着小儿子,一直哭。大女儿……”他顿了顿,“大女儿没一起走。”

谢军心中一动:“为什么?”

“说是病死了。但我记得清楚,周家搬走前一个月,还见过那姑娘,在院子里读诗,看着挺健康。”赵老压低声音,“后来有传言,说那姑娘不是病死,是……”

一声乌鸦的啼叫打断了他的话。老宅屋顶上,几只黑色的大鸟蹲踞在飞檐上,在渐暗的天色中像凝固的墨点。

“是什么?”谢军追问。

赵老摇摇头,不愿再说。“总之,这宅子不干净。后来几任房主,有破产的,有出车祸的,有发疯的。租客更惨,你也知道最近那几个……”

“您觉得是什么原因?”

老人深深看了谢军一眼:“镜子。宅子里的镜子。周家当年从南洋运回来一面大镜子,说是古董,漂亮极了。但自从那镜子进了宅子,怪事就开始了。有人说,那不是镜子,是……门。”

“通向哪里的门?”

赵老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主楼三层的窗户。谢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主卧的窗户,此刻窗帘紧闭,什么也看不见。

“那面镜子还在吗?”谢军明知故问。

“不知道。周家走后,宅子空了好些年。解放后当过大队仓库,改开后卖给了第一个私人房主。镜子可能早就没了,也可能……”老人声音更低,“被藏起来了。”

谢军想起地下室的镜子:“您进过这宅子吗?”

“进去过一次,二十年前,第二任房主请人打扫。我在里面干了半天活,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我。不是从背后,是从墙里。”老人搓了搓手臂,尽管天气并不冷。“那天和我一起干活的老李,回去后就病倒了,一直说胡话,什么‘墙里有眼睛’,一个月后就死了。”

“医生怎么说?”

“肺炎。但我总觉得和这宅子有关。”赵老看了看天色,“我得走了。天黑后,这宅子的……味道就变了。你自己小心,晚上无论听到什么,别出来看,别应声,更别看镜子太久。”

谢军点点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人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如果你非要住,记住一点:这里的影子,有时候比实物多一个。”

说完,他拄着拐杖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谢军站在原地,品味老人最后那句话。影子比实物多一个——光学原理上不可能,除非有多个光源,或者……

他抬头,宅子三楼的一个窗户,窗帘似乎动了一下。

但谢军记得清楚,他离开主卧时特意拉紧了窗帘。是风?他检查过,那扇窗户是锁死的。

他回到宅内,锁好门,径直上到三楼。主卧的窗帘确实开了一条缝,约两指宽。窗户锁完好,房间里也没有风。他检查窗台,没有痕迹。

谢军重新拉好窗帘,在窗框上贴了一小段透明胶带作为标记。然后他检查了红外相机和录音笔,设备运行正常。

晚上七点,天色完全暗下来。宅子里只有前厅和餐厅的两盏灯亮着,其他地方被深沉的黑暗笼罩。谢军坐在餐厅,就着头顶昏黄的灯光整理笔记。

他将今天的所有发现列成清单:

地下室镜子及阵法

阁楼地板下的数字731

衣柜内的抓痕和红色纤维

周家信件内容

邻居赵老的叙述

线上论坛的关联

四起事件的时间规律

单独看,每个点都可以解释。但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过于巧合的模式。谢军在“线上论坛”和“时间规律”下画了双线。这两个要素最容易被人为操控。

晚上八点,他开始感到饥饿。用能量棒和瓶装水解决了晚餐后,他决定在宅内做一次夜间巡视。

手持强光手电,谢军从三楼开始。阁楼的门吱呀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走进去,用手电扫过每个角落。与白天相比,夜晚的阁楼多了一种压迫感,低矮的屋顶仿佛在缓缓下沉。

他走到那块有数字的地板前,再次撬开。731。他用手机搜索这个数字组合的各种可能含义:731部队?日期7月31日?某种密码?

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中,他忽然注意到木板内侧除了数字,还有极细的刻痕。他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发现是几个几乎被磨平的字符,看起来像是篆书。他拍照,准备明天找专家辨认。

离开阁楼,他检查了西厢房。墙上那位已故作家的画在黑暗中更显诡异,扭曲的人形似乎在手电光扫过时微微晃动。谢军知道这是光影把戏,但不得不承认效果令人不安。

他走到书房,白天发现铁盒的壁炉此刻像个黑洞。谢军用手电照进去,只有灰尘和蛛网。但他注意到壁炉内侧的一块砖石颜色略有不同——比周围的砖新一些。

他戴着手套,小心地推了推那块砖。松动了。取出砖块,后面是个小洞,里面塞着一个油纸包。

纸包里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牛皮封面已经磨损。翻开,内页是娟秀的毛笔小楷,记录日期从民国二十二年春到民国二十四年冬。

是日记。

谢军快速翻阅。日记主人是女性,从内容看应该是周家的女儿,名叫周静仪。记录多是日常琐事:读书、习字、与弟妹游戏、母亲教授的闺中礼仪。但翻到民国二十三年秋,笔调开始变化。

“九月十二日,父亲从南洋归来,带回一面古镜,置于前厅。镜甚美,然观之令人心生寒意。幼弟竟不敢近前,啼哭不止。”

“九月二十日,夜半醒,闻阁楼有足音。唤侍女,侍女亦闻之。疑是鼠患,然声太重,不类鼠。”

“十月初三,于镜前梳妆,忽觉镜中影像慢我半拍。惧,告母亲。母亲责我胡思乱想,然神色有异。”

“十月初七,三姨太疯病愈重,终日胡言,言墙中有人窥视。父亲请大夫,大夫束手。”

“十月十五,月圆。家中设宴,我于镜中见一女子,非我容貌,对我微笑。惊厥,病三日。”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再往后,字迹变得潦草:

“十月廿二,我知镜中为何物矣。非鬼非妖,乃门也。父亲与道士密谈,我窃听之。道士言此镜乃前朝禁物,可通幽冥。需以阵法封之,埋于地下,永不见光。”

“十月廿九,镜被移走,不知置何处。家中稍安,然我心知,其仍在宅中。”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民国二十四年三月初一,只有一句话:

“我见镜中我已非我。父亲决定南迁。也好,远离此地,或可得安。”

日记到此结束。

谢军合上日记本,思绪翻腾。日记内容与信件、邻居叙述相互印证,都指向那面镜子。但令他警惕的是,日记的发现太过容易——就像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等着被找到。

他检查油纸包,没有水渍,没有虫蛀。在地下室那种潮湿环境里,纸制品能保存得这么好?除非是近期才被放置的。

谢军将日记本收好,继续巡视。晚上十点,他回到主卧,将所有门窗检查一遍,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便携式硬盘,开始整理今天收集的数据。

温度湿度记录显示,从晚上八点开始,宅内温度缓慢下降,目前是16摄氏度,湿度从白天的45%上升到62%。正常的老宅夜间温湿度变化。

电磁场读数稳定,无异常波动。

红外相机画面静止,只有他自己的身影偶尔经过走廊。

谢军戴上耳机,开始回放录音笔的记录。前几个小时的录音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翻书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晚上八点后,环境声逐渐丰富:木板因温度变化发出的吱嘎声、风声、虫鸣。

忽然,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金属摩擦,持续约两秒,出现在晚上九点十七分。位置似乎在一楼。

谢军调高音量,反复播放那段录音。金属摩擦声很清晰,带有某种规律性,不像是建筑自然收缩的声音。他标注时间点,继续听。

九点四十三分,又一声摩擦,这次更轻微。

十点零五分,第三次。

谢军查看红外相机录像,对应时间点,走廊空无一人。但相机视角有限,只能覆盖走廊中段。

他关掉录音,宅子重归寂静。不,不是完全寂静——有风声,从阁楼方向传来,如泣如诉,正是邻居赵老描述的那种“风声”。

谢军看了眼温度计:15.5摄氏度。湿度:65%。

他起身,拿起手电和一根伸缩警棍,轻声走出房间。走廊的红外相机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红光,像一只静静注视的眼睛。

他先下到二楼,西厢房的门关着,与他离开时一样。书房的门虚掩,他推开门,用手电扫过——一切如常,壁炉的砖块已经复位。

回到一楼,他仔细检查每个房间。餐厅、厨房、储物间、前厅。在检查前厅那面空荡荡的墙壁时,他忽然想起日记中的描述:周家父亲从南洋带回的古镜,最初就放在这里。

墙壁上有几个陈旧的钉孔,还有一块颜色略浅的区域,形状接近长方形——正是镜子悬挂的痕迹。

谢军测量了那个区域:宽约一米二,高约两米。与地下室那面镜子的尺寸基本吻合。

“镜子从前厅移到地下室,被阵法封印。”他自语,“但谁把它挖出来的?为什么?”

他用手电照向墙壁下方的踢脚线,发现有几处新鲜划痕,像是最近有重物被拖拽过。痕迹延伸向……地下室入口的方向。

谢军屏住呼吸。有人近期移动过地下室的镜子?是之前的租客,还是另有其人?

他走到屏风后,掀开地毯。地板门紧闭,他白天做的标记——一根头发丝夹在门缝里——还在原位,未被破坏。

但当他靠近时,忽然感到一阵微弱的空气流动,从地板缝隙中渗出,带着地下室特有的阴湿气息,还有……另一种气味。

很淡,像是焚香,又像是陈年纸张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谢军看了看表:十一点三十七分。距离凌晨一点还有一段时间——那是四起事件发生的时段。

他决定等待。

回到主卧,他设置了一个震动闹钟——凌晨十二点五十响。然后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倾听宅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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