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只有半页。
边缘被撕得很整,像是原本就有人不肯让它完整留着。纸面压得极薄,夹在喜枕夹层里,若不是谢照微今夜被推得半身发麻,回来时下意识去按枕边借力,根本摸不出来。
她把纸摊在灯下。
上头的字被汗与潮气浸过,已有些发糊,只剩零散几句和一处没写完的记号。
“寒……灯……不对……”
“后……窗……”
最下头还有半截将收未收的笔锋,像是刚写到一个“柳”字,便被人硬生生打断了。
那笔锋往右下斜,收势极急,像写字的人原本还想继续落下一笔“七”,却连第二下都没来得及写完。
纸角上还压着一点极淡的胭脂痕,颜色早旧了,和井中死者嫁衣领口残留的脂粉色泽近似。谢照微只看一眼,心里便明白,这页纸多半不是后来谁塞进去的。
是那女子自己留下的。
谢照微盯着那半页残札,许久没有动。
她先前一直以为,井里的死者只是被运进来的尸,是别人布局里顺手丢出来的一环。
可这页纸一出现,整件事便不同了。
纸被藏在喜枕里。
喜枕是新妇最迟都会亲手碰到的东西。若有人把它塞在这里,便不是随手藏证,更像是早知道后头还会有一个新娘进来,早知道那个人总有一刻会坐上这张床、碰到这个枕。
那页纸不是留给王爷的,也不是留给裴九的。
是留给新娘的。
也只有新娘,才会在掀开盖头、卸下钗环之后,自己去摸那只被摆得最端正的喜枕。
谢照微慢慢把纸翻过去,背面还有极浅的一道蹭墨,像曾和别的纸叠放过。她又把这半页残札与寒香院的布局、碧桃失踪、夜里多出来的那份安神汤一并往回扣,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闷得发疼的冷意。
那女子若曾经住过寒香院,便说明她在死前就已知道自己多半走不出去。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喜枕里塞了纸。
不是为了求谁救她。
而是为了把线送出去。
屋外脚步声停住,萧承砚推门而入时,正看见她坐在灯下,手里压着那半页纸,脸色比平日还白一层。
他目光先落在她手肘新添的擦伤上,又落到案上残札。
“井边受了惊,”他道,“你现在退,还能只当婚夜遇险。”
这不是安慰。
更像是一道真实摆在她面前的出口。
他若愿意,把今晚井边那点事压成婚夜意外,她就仍能守着肃王妃的名分,在寒香院里安稳活下来。王府会替她挡一层,谢家也暂时不敢动她。至于井里的尸、碧桃的失踪、林素秋那条旧线,都可以先按下去。
甚至从明日起,她只需学会像个安静的新王妃那样在这院里住着。有人送饭,有人看守,有人替她挡去外头的大半风雨。她可以装作今夜只是一场惊梦,装作后井里的那具尸与自己不过隔了一层偶然。
理智上,这是最好的路。
甚至好到让人一瞬间生出错觉,仿佛只要点头,今夜这些血、泥、井水寒气和半截残字,就都能真的从她身上揭过去。
谢照微垂眼看着那张纸,半晌才轻声道:“她把纸藏在喜枕里,不是为了让我睡得安稳。”
萧承砚没打断。
谢照微继续道:“若她只是想求生,会把东西藏在自己袖里、鞋底、发髻里,哪怕被人搜出来也算赌一把。可她偏偏藏在新妇必碰的喜枕里。”
她抬起头,眼底冷得发亮。
“她不是来求救的。”
“她是来送证的。”
她说这话时,手指一直压在那半个“柳”字上,像是怕再一松,连这唯一剩下的笔迹也会被风吹散。
屋里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