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偏厅开门时,外头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人人都能进。
可该来的都来了。
齐川在门内立规矩,裴九带亲卫守着门口,连后角门那片起出的土和旧井砖砂都照谢照微的吩咐,一并摆到了案上。
周仵作最先上前。
他先看骨,后看土,再看旧册。动作不快,也不轻佻,每摸一处都像是在给自己留余地。看完了,才转头对谢照微道:“王妃先前断得不少。今日不如拆开来说。”
“你敢不敢只赌三件?”
谢照微看着他:“哪三件?”
“是不是女子骨。”
“是不是久埋旧骨。”
“是不是后来又被人挪动过。”
周仵作把话一落,偏厅里的气一下收得极紧。
这是明摆着要把她先压回最硬的证上。
她若连这三件都说不实,后头一切旧尸链、旧灯纹,都是空话。
谢照微却点了头。
“好。”
“那就一件一件来。”
她没有立刻往下说,反而先看向齐川。
“把昨夜从后角门外另取的表层新土也拿来。”
齐川一怔,还是立刻命人去取。
周仵作看了她一眼:“王妃要做什么?”
“既要赌,就别只拿我手里的东西说。”谢照微道,“新土、旧土、骨缝里的泥,并到一处,看的人才没话说。”
这话一出,偏厅外那点看热闹的窃声反倒更小了。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她不是在靠嘴抢势。
她是要把每一步都摆成旁人也能看懂、也驳不回的样子。
新土很快被送上来。
一盆是昨夜翻开的表层荒土,松、散、带着新湿。
一盆是骨边同层老泥,沉得发黯。
周仵作先没碰骨,而是照她的意思,把两边泥都捻了一遍。
他越捻,神情越沉。
新土发松,一压就散。
老泥却像在水里泡过多年,又在闷土里压了很久,手指一搓都有股发死的滞意。
这根本不是同一回埋压会留下的东西。
谢照微这才又道:“你方才问我,凭什么断是久埋旧骨。骨色只是第一眼,真正值钱的,是骨缝里的老泥、骨面的风裂,还有根痕的先后。”
“若它近来才埋,表层湿土会先入缝,根痕也只会有一层。”
“可现在骨缝里是死泥,骨面上是两回根压,说明它先埋多年,后来才被挪浅。”
她一边说,一边把骨翻给厅里的人看。
旁人未必真懂骨。
可那深浅不一的根痕、两盆一看就不一样的泥,却是谁都能看见的。
原本还等着看她露怯的人,此时也都慢慢收了那份轻视。
周仵作先抢了话头。
“旧骨风化太重,本就难辨。有人若只凭骨色发白,就断是女子、断是久埋,未免太快。”
他这话是说给谢照微听,也是说给屋里所有人听。
他要先把“她只是碰巧猜中”的路立起来。
谢照微却没顺着辩。
她只伸手,把那截白骨轻轻转了个面。
“你别先听我。”
“你先看它自己。”
她指向骨身弧度和两端收势:“这不是腿骨,长度和弧都不对。女子骨细,骨身更收,前臂骨看这处最清楚。若周师傅不信,可以摸这一线。”
周仵作目光微沉,伸手依她所指摸过去。
摸完后,他没有立刻反驳。
谢照微也不逼,直接推第二件。
“久埋,不看白,看裂和泥。”
她拿起旁边同层湿土,指尖捻开:“新土松,旧泥沉。若这骨只是近来埋下去,骨缝里不会压着这样发死的老泥。再看骨面风裂和水线,旧潮长浸,后来才短时见风,才会裂成这样。”
她说着,又把那盆湿土和旧井砖屑并到一起。
“周师傅再摸摸骨缝里的砂,再摸这井砖灰。”
“若只是荒地里随便埋的一截骨,不会沾到旧井砖里的灰砂。”
周仵作本想说“骨在土里转来转去,沾上什么都不稀奇”,可他伸手一摸,神情却慢慢变了。
骨缝里的细砂,和旧井砖缝里剔出来的灰砂,手感竟真有几分相近。
不是全像。
却绝不是随口胡说。
他终于不再只站着问,亲手拿起骨边那块井砖碎屑,对着光慢慢刮下半层灰砂,再和骨缝里的细砂并在白纸上比。
一边发白,一边发沉。
可里头都带着同样极细的砖屑碴。
这便不是“像”那么轻了。
而是这骨确实曾离旧井那头很近,近到能把那地方的灰砂一起带进骨缝里。
外头原本还低低有声的回廊,一时连气都像轻了。
因为谁都看出来,周仵作这回不是在给肃王妃面子。
他是真被案上的东西逼着,一步步往她的判断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