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微还没来得及去找人,名单就先到了。
是齐川送来的。
一个很不起眼的纸包,外头裹着寻常布样,乍看像给王妃送来挑颜色的。
齐川把东西放到案上时,也压低了声音。
“夹在送布的包里。”
“递东西的人什么都没说,只说布样要请王妃过目。”
谢照微拆开最外头那层布,里头果然不是花样。
是一沓誊抄得极细的名录。
字很稳。
没有多余一笔。
边角只落了一个极淡的“陆”字。
陆青棠。
人没来。
却把最值钱的东西送到了。
最上头还压着一张极短的便笺。
只写着一句:“仓促誊录,不敢久留原册,请王妃见谅。”
仍是先铺一层礼数。
再把真正要命的东西递出来。
很像陆青棠。
可这句“不敢久留原册”,比旁的任何客气话都更值钱。
因为这说明陆青棠不是随手摘了几名女官名字给她。
她是冒险碰过原册。
也知道那原册一旦在自己手里多停一刻,便多一刻要命。
谢照微一页页翻下去,越看,眼底越冷。
名单上全是女官。
有的写病退。
有的写暴毙。
有的写夜里失足。
还有几个更简单,只有一句调出后无考。
乍一看,全是照例。
像极了宫里任何一页最普通的人事旧档。
可正因为太普通,才最可怕。
第一页最上头那名女官,原属安和殿西值房,三年前记“病退”。
再往下一页,不过隔了两月,同值房又少一人,册上只剩一句“调出后无考”。
再往后翻,还有一名夜值女官,春末被写成“失足告罢”,连死因都薄得像一层灰。
若不是陆青棠冒险把这份东西誊出来,这些名字很快就会和旧值房换下来的废牌一样,被人照着旧册一笔清走。
更狠的是,名单上的理由都太像了。
像到几乎能看出那只写字的手最爱挑什么词去收这些女人。
拿病退去收口,最省事。
写成失足,也最容易把话断干净。
调出后无考,则最方便把后头所有人都挡在门外。
谢照微把名单平铺开来,拿过柳叶巷空屋里抠出来的那半枚旧印,一一去对边注上的司署缩记。
对到第三页时,她手指停住了。
名单上有两名女官,原属的旧值房缩记,与那半枚印纹极像。
再往旁边看,位置都挨着安和殿旧线。
柳叶巷。
安和殿。
灰房。
秦映秋。
那些原本散开的地方,忽然又往中间并拢了一寸。
她又把几个时点专门圈了出来。
哪些女官是在同一季里连着“病退”。
哪些人前脚从旧值房消失,后脚灰簿上便多一笔不全名的异常灰号。
越圈,心里越冷。
因为这不是零散死人。
是按着某种顺手的法子,被一批一批抹掉。
她又把灰簿里最早的几个年份默默对了一遍。
其中两年,正和名单上某几名女官“病退”的时点撞在一处。
有一年最刺眼。
短短两个月里,名单上连少了三名女官。
灰簿上同一季,却连着多了两笔异常灰号。
若这也能叫巧,那巧得也太会挑人命。
若这也不是巧合,那说明被送进灰房的,从来不止府外的人。
宫里的女人,也一样能被抹掉。
而且抹得更轻。
府外的人,至少还有尸、还有灰、还有可能留下一块残骨。
宫里的女人若被人照着旧册写成病退、调出,很多时候连“她到底是不是死了”都不会有人再多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