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下了一夜的雨。

天还没亮，刑部尚书余从恩的管家发现了第一具尸体。

死在自家书房里。书案上的灯油烧干了，铜盏里只剩一截焦黑的灯芯。余从恩的脑袋搁在砚台旁边，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错愕和恐惧之间，眼珠子还是鼓着的。

脖子的断口极平整。一刀。

尸体胸口贴着一条白布。墨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带着锋芒。

“景元十四年秋，截镇妖关军粮三十七万石，饿死边军六千四百人。景元十六年春，伪造军报，谎称大捷，吞没抚恤银十二万两。景元十七年冬，与天罚暗子孙道明合谋，倒卖军械于幻月商会……”

罪状列了十九条。条条有据。

管家的尖叫声传出府邸的时候，城东那边也炸了。

大理寺少卿陈敬，死在上朝的路上。死法更干脆——人骑在马上，脑袋没了。马跑了二十丈才停，无头的尸体还坐在马背上，官袍前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脑袋滚进了路边的包子摊，吓得摊主娘子当场晕过去。

白布条塞在他的官靴里。拔出来一看，密密麻麻写了二十三条罪状，最后一条是——“私纵天罚行者入京，致镇妖关城防图泄露。”

卯时刚过，第三个死了。

都察院御史刘斐。昨夜还在家里宴客，喝到半醉。今早仆人推门进去，刘斐趴在酒桌上，后脑勺多了一道口子。白布条压在酒杯底下。

巳时，第四个。

吏部的一个郎中。

午时，第五个。

工部的一个员外郎。

五个人。五条白布。五串看完让人后背发凉的罪状。

五个人的共同点——全部和天罚组织有牵连。

消息传进太极殿的时候，皇帝燕明宇正在用早膳。一碗粥摆在面前，没动过。内侍跪了一地。

“五个。”燕明宇放下玉箸。声音不高。“一夜之间，死了五个朝廷命官。”

没有人敢接话。

“周凡呢？”

跪在最前面的内侍额头磕在金砖上。

“回……回陛下。五城兵马司、禁军、刑部捕快，连夜搜了全城。周凡的住处是空的，镇魔司没有他的踪迹，云栖书院也查过了。”

内侍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找到。”

燕明宇的手搭在桌沿上。指甲在黄花梨的桌面上刮了一下，留了一道白印。

“两百三十个缇骑，十二个死囚，加上他一个浑身碎骨头的废人。在朕的京城里，三万禁军围着，凭空消失了？”

没人吭声。

因为没法解释。

禁军把朱雀大街翻了个底朝天。包括城门口那两个被周凡一拳锤碎的铁闸底座缝隙都掏过了。地窖、暗道、城外十里内的所有驿站、客栈，一个不落。

人没了。连马蹄印都没留。

两百多号人，十二个魔道老怪物，拖着伤兵和辎重，在三万禁军的眼皮底下蒸发。

这不是武夫能办到的事。

燕明宇端起那碗粥。没喝。放下。

“传旨。周凡弑官谋逆，着天下缉拿。凡窝藏、包庇者，同罪论处。”

顿了顿。

“再传一道。请云栖书院沈安先生，入宫叙话。”

旨意发出去了。半天后，传旨的内侍灰溜溜地回来。

沈安不在。

云栖书院的门房说，院长三天前出门访友，归期不定。

燕明宇坐在龙椅上，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翻了三遍。

沈安不在。周凡消失。五个天罚暗子被杀。白布条上的笔迹规整端正，不是武夫的手笔。

这套活儿，干得太漂亮了。杀人的是武夫，擦屁股的是读书人。

儒家。

燕明宇闭上眼。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