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县政府五楼东头。
整栋楼只剩这一间办公室亮着灯。桌上摊着我带来的东西:虚报冒领的调查报告、王凯私人账户的资金流向、六个虚假户头的开户信息,还有那几张按着红手印的白条原件。
李国权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忘了弹。
“三百万。”他喃喃道,“一个村,一个项目,他一口就吞三百万。”
那本手写账摊在最上面。字是王凯的字,但是做账的路数不是。哪笔挂哪个科目,哪笔走现金,哪一笔要拆成三次转,一个包工头想得出来吗?没有人手把手地教,他在财政局、审计局眼皮子底下自然不可能一路绿灯。
烟灰断了,掉在衬衫上。李国权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抬起头。
“这份材料,还有谁看过?”
“调查组的几个人,审计局的张工、李工,公安局的苏队长,再没有别人。”我答得很干脆,“原件都在这儿,多余的复印件按规定封存了,电子档在这个U盘里,唯一的备份。”
我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李国权盯着那个U盘看了两秒。这是把东西一次交干净的意思,一份不留。
“苏红袖是经侦的人。”他忽然道,“这么大的案子,她当场没有要求立案?没有要求直接移交纪委?”
这一问才是真问题。
“她要求了。”我道,“查获证据的第一时间,她就要按程序向上级报,启动司法程序。”
李国权的手抓紧了扶手。
“然后呢?”
“被我建议暂缓一步。”我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我跟她说,这个案子牵扯太大,不只是经济问题,按规矩必须先向主要领导汇报,由组织定夺,再正式移交。”
李国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这句话的分量比那三百万还重。
要是我说苏红袖没有发现,他一个字都不会信。说被我建议暂缓了一步,这才是真话。而这句真话的意思是,在法律和政治之间这个年轻人先选了汇报,在程序和领导之间先选了组织。
这不叫懂规矩,这叫纳投名状。
李国权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他在做最后的权衡。
赵志刚跟了他五年,替他办过不少脏活累活,也替他从张万山手里剜过不少权。把这个人拿掉等于自断一臂,跟着他的人怎么想?
可是不拿掉呢?材料就摆在桌上,王凯已经在看守所里。那张嘴只要松一条缝,赵志刚就跑不掉。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万一带出的是这些年赵志刚打着我的旗号办的事,火就烧到他自己身上。
政协那边钱建国的刀已经磨亮,县委那边张万山正等着看他的笑话,外面马山村那五百个人随时可以再来一次。这是个死局,要破局就得有一个人先站出来。
李国权转过身,重新走回桌前。他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又看了我一眼。
“小林啊。”我的手指在那叠材料上敲了两下,“你是学法律的,又是组长。站在你的角度,这件事该怎么办?”
这是一道题,而且是一道两头都是坑的题。
答严惩不贷,那是把自己架到道德高处,显得不知进退。答内部处理,那是知法犯法,显得没有原则。真正的答法自然不在这两头。
“单从法律和调查组的职责上说,王凯涉嫌诈骗和贪污,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应该立即移交司法机关和纪委。”我道,“三百万必须追回,给马山村一个交代。”
李国权没有表情,等着下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