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在死寂的峰顶摇曳。那万载的悲愤与仇恨，在彻底倾泻之后，竟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他佝偻的身躯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更弯，浑浊的老眼望着陆铮，里面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种近乎枯竭的疲惫。

“所以，你明白了。”玄元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着朽木，“这万年的恩怨，这注定的清算，避无可避。他那个孽障，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你守护的这个世界。师尊最后的本源碎片在你身上，你就是他眼中钉，肉中刺，是他必须拔除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陆铮沉默地伫立在世界之巅。体表的规则裂痕依旧明灭不定，每一次光芒的闪烁都带来深入骨髓的痛楚，但他脸上的神情却异常平静。右眼中的人性火焰依旧灼热，映照着身后昏迷的夜无暇、魂火微弱的白秋水、以及拼死守护的石敢和周念族人；左眼的规则星璇则冰冷地运转，将玄元话语中每一个字蕴含的信息拆解、分析、烙印在意识深处。

这场跨越万年的背叛与复仇，这盘以整个遗界为棋局的生死博弈，他已然身处风暴中心。没有侥幸，没有退路。要么，成为天罗殿殿主证道路上的垫脚石，连同这个世界一起化为飞灰；要么踏着这条布满荆棘与血火的路，走到最后。

“那么，”陆铮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世界之主特有的回响，穿透了峰顶凝滞的空气，“你告诉我这一切，所求为何？仅仅是让我明白自己的处境？”

玄元枯槁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那笑容比哭更难看。他缓缓摇头，动作迟缓得如同背负着万钧巨石。

“处境？呵呵”他发出一声短促而苍凉的笑，“我的处境，比你好不了多少，小辈。”

他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向自己佝偻的胸膛。那里，本该是修行者生机最旺盛的所在，此刻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与衰败。

“看到了吗？”玄元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万年等待，万年煎熬，万年追索真相我的本源，早已在无尽的悲愤与绝望中耗尽了。”

陆铮瞳孔微缩。他调动世界规则之力，仔细感知。果然，玄元看似深邃的气息之下，是如同朽木般枯竭的根基，是油尽灯枯的残烛，仅凭着一股执念在强行支撑。那并非伤势，而是生命本源走到了尽头，是真正的寿元将尽！

“我活不了多久了。”玄元坦然承认，浑浊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万年的执念，支撑我走到今天。我找到了你，找到了师尊最后的希望，也看清了那个孽障的真面目。我的使命似乎已经完成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聚焦在陆铮身上，那目光复杂无比，有审视，有期待，有恳求，更有一丝近乎卑微的托付。

“但是我不甘心！”玄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的嘶哑，“我不甘心看着那个孽障继续逍遥，继续践踏师尊的牺牲！我不甘心看着师尊最后的本源碎片，连同这残存的遗界众生，都成为他证道的祭品！”

他向前一步，那佝偻的身躯竟在这一刻爆发出一种决绝的气势，如同即将熄灭的星辰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小辈！你能继承师尊的本源碎片，唤醒残镜，甚至在这破碎的遗界中开辟出自己的世界，成为世界之主！这说明你有资格！你有对抗那个孽障的潜力！”

玄元的目光死死锁住陆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帮我！也帮师尊！完成这最后的了断！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峰顶一片死寂。只有世界规则在陆铮体表裂痕中流淌发出的细微嗡鸣，以及远处夜无暇魂体上裂痕偶尔逸散出的微弱魂光。

陆铮沉默地看着玄元。这位器祖的大弟子，万年悲愤的复仇者，此刻更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生命的尽头，向他这个后辈发出最后的恳求。这恳求，沉重如山。

“帮你？”陆铮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如何帮？与你联手，去对抗那个大罗金仙巅峰，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更高境界的天罗殿殿主？还是说…”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视玄元那双浑浊却依旧燃烧着最后执念的眼睛：

“我凭什么信你？”

这五个字，冰冷而直接，如同重锤敲打在玄元的心上。

玄元脸上的悲愤与恳求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一丝苦涩的自嘲。是啊，凭什么？他刚才还在逼迫对方交出碎片，甚至不惜以整个世界相威胁。此刻却突然请求对方信任，联手对抗强敌？这转变，连他自己都觉得讽刺。

“信任”玄元低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咀嚼着其中的苦涩。他缓缓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