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姑奶奶一疯起来,那可不得了,架子端得能上天。
一举手一投足,那都是比着原先宫里的主子娘娘来的。
虽说现在连那个小皇上都被赶出宫去了,可到了她犯病这会儿,自己还是前呼后拥的主子。
陪着她演戏的就是傅宁这个侄孙子,偶尔也会带上院儿里这两家,只要有一点儿不到的,她能尖着嗓子挑上半天的理,抓着人就不许走。
大家都是东奔西走找饭吃的人,谁有功夫陪她耗着啊?!
可她又是房东家的,也不能横眉冷对啊,就只能绕着走。
到最后,只有傅宁被她折腾得没脾气。
之所以说她是半疯儿,是因为这位姑奶奶不是每天都这么折腾,也有清醒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能给侄孙子缝缝衣裳、收拾收拾屋子,不过院儿里的租户是一概不理的。
傅宁借口给姑奶奶请圣谕去,跑到屋里从平时放药的箱子里拿出一个药包子,伸着脑袋再往里看看,得,见底儿了!
这药是请了京城里有名儿的大夫给姑奶奶开的,一副下去就能让她睡上一天一宿,醒了也能不那么折腾人,就是太贵,一个月的药钱比饭钱多多了。
寻思着得上药铺里再抓几副备着,傅宁在小泥炉子上架了药锅,一会儿药香就在院子里散开了。
往常姑奶奶犯病的时候,院儿里的人都是猫着不出声儿,怕搭上话了走不脱。
今天可是顾不上了,柳丰把母亲托给葛大妈,自己把钱箱里的家底都倒出来,拿着就奔了棺材铺了。
他得先把下葬的东西预备好了,然后才能从停尸房把妹妹接出来。
听着东厢房里时高时低的哭声,姑奶奶也没去凑热闹,就这么木木的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儿。
等傅宁端着药过来的时候,看见她这副样子,先是松了一口气。
要是这个时候,她还去折腾柳家人,自己心里可真就过意不去了。
“主子,喝了这盏茶歇歇吧,圣谕马上就到了。”
傅宁哄着姑奶奶把药喝了,看着她眼皮耷拉下来,把人扶到炕上躺好了,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儿就去了东厢房。
都在一个院儿住着,摊上这样的事儿,能帮着张罗张罗,也算尽一份儿心。
柳余还没嫁人,她这样横死夭亡的姑娘是进不了祖坟的,柳丰张罗着棺材,还得踅摸坟地。
傅宁在半夜里听见姑奶奶在炕上哼哼,他赶紧爬起来往东半间跑,可是这腿怎么也迈不动。
一股黑烟从门缝儿里冒出来,在半空里纠结成个人形,只在脑袋那个位置有两个闪着绿光的点儿。
一阵一阵的阴风往傅宁身上吹,那黑烟里还有桀桀的怪笑声。
他腿都软了,使了吃奶的劲儿往地下爬,终于是咕咚一声掉下来了。
摸着磕了大包的脑门儿,蹭了一手的冷汗,傅宁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他做噩梦了!
这事儿过了好几天,这噩梦也连着做了几天,傅宁眼睛下头挂着大大的黑眼圈。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京城里一到冬天那路边儿的倒卧常见。
可他从来没这么近距离的看过啊。
那天虽然就瞥了一眼,柳余那快要腐烂流水儿的尸体就跟印在脑子里了似的,一闭眼就能看见。
再加上警察说她的肚子里都给掏空了,傅宁这心里更哆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