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庆余听见这话，本来是挺高兴的，突然看了看身后的房子，脸色变得难看了不少。
“您……不嫌弃我吗？” “你有什么好嫌弃的？”肖远安反问。 “我在这个大院儿里七年了，前五年给人打下手儿，那个爷爷还算疼我，不让我接触尸骨。 这两年他不在了，那些活儿都是我干的，把尸体上的血肉去掉，把骨头捞上来，洗干净、上油、打蜡、拆分。 我这双手不干净。” “这活儿又不是你自己上赶着干的，我有什么可嫌弃你的？” 听到肖远安这么说，吉庆余情绪好了起来，把用过的碗碟收起来，送回厨房去。 “你要收他做徒弟吗？”傅宁小声儿问。 肖远安觑着孩子的背影摇了摇头，“我可没到能开宗立派的程度呢。” 他看着吉庆余在那儿刷碗，又补了一句。 “先试试，没准儿我能替我师父再收个徒弟。” 侦缉总队又借了个卡车，半夜的时候才摇摇晃晃的开到这儿。 傅宁让吉庆余收拾收拾东西，一会儿直接跟他们回去。 “这么大的院子就不要了吗？”吉庆余有点儿舍不得。 “怎么也得收拾收拾吧，瞧瞧那大坑里的尸首，还有你说的那个暗室，这就不是个人住的地方。” 傅宁拉着吉庆余的手往屋里走，那个暗室他们还没进去过呢，现在得让侦缉总队的警察下去取证。 这小孩儿现在是唯一的证人。 “那我住哪儿啊？” 肖远安有点儿发愁，“麻线胡同那房子现在没有空地儿，原来我师父那间房全让我种上致幻的草药了。 总不能让这孩子跟毒草住一屋儿吧，住着住着再疯了。” 傅宁想了想，“跟我走吧，我们家孙爷爷那还能挤一挤。” 他跟吉庆余商量，“我们家也有个老太监，他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是个好人，你先跟他住几天行吗？” 吉庆余使劲儿点着头，只要能离开这儿，跟谁住都行。 冯程芝从车上下来，看见徒弟灰头土脸的样子，上去一拳就怼他肩膀上了。 “你小子不要命了！” “师父，我真没想到他们上来就要命啊！这回要不是肖大夫，真的是要折在这儿了！” 这边儿有警察已经开始把那些人犯从地上揪起来，推到车上，连夜就把他们拉到监狱去。 而吉庆余带着他们去暗室。 一踏进地下，傅宁觉得整个儿人凉飕飕的。 墨点儿从兜里爬出来，站在他肩膀上，紧紧盯着前头。 它今天可是累着了。 白天逃跑的时候，它一直在前头，傅宁踩着它的脚印儿跑，它拐弯儿，人就拐弯儿，它跳坑，人就跳坑。 一路上不知道躲过了多少枪，要不然傅宁早成筛子了。 现在看着小猫一点儿不往前走，也不伸爪子，傅宁不知道它前面到底有什么。 吉庆余指着地面说，那几个老太监会在这地上撒一种粉末。 肖远安伸手摸了摸，果然是有白色的粉末粘在手指头上，他捻了捻，又闻了闻，不是药材。 孙景春也蹲下身子沾了一点儿在手指上，琢磨了一会儿说：“这东西我前些日子见过，是礞石粉。” 他刚认识了一个道士，跟人家学些有的没的，全当是长长见识，其中就说到了礞石粉。 “这玩意儿，传说是隔绝阴阳的。” 傅宁看着地上那明显撒成一条线的礞石粉，回头又看了看从地面下来的那条路。 礞石为界，一步阳世，一步阴间。 看来他们也知道自己干的是见不得人的事儿，想要把坏事都圈在神仙看不见的地方。 吉庆余点起了一盏灯笼，带着他们往暗室深处走。 傅宁把墨点儿抱在怀里，一下一下的给它顺毛，身边经过的桌子、柜子上，摆的都是白骨。 有莲花、有灯笼，还有各种奇怪的物件，闪着白惨惨的光。 闪得人心里直哆嗦。 再往里走，还有几具骨架，都上了油打了蜡，远远看起来玉石一样，被铁丝穿着，摆着不一样的姿势。 “那都是人家订的货，指定了是要这样的，太监爷爷们就按着要求做。” 李二牛伸手在胳膊上搓了搓，那鸡皮疙瘩都硌手，“不行咱们上去吧，这忒慎得慌了。” 冯程芝点了点头，招呼人往回走。 他当了一辈子警察，看着这一屋子的骨头心里也拔凉拔凉的。 “这儿的东西先不动，看看有没有什么说法。” 傅宁看着吉庆余麻木的眼神，牵着他往回走。 “小余，你前些日子是不是见过什么人？给过他什么东西？” “你见到了是吧？你见到了尸体和白骨对不对？真的是这个东西，把你们引过来的？！” 孩子激动起来，脸上也有了血色。 前一阵子有一天天降大雨，平时没有人来的吉家大院儿，外头停了一辆骡车，有人想在这里避雨。 那个人本来也是来找人的，说是自己的哥哥几年前失踪在京南。 吉庆余不知道这个说法是真是假，但是他想离开这里。 他不想每天跟尸体打交道，从烂泥一样的肉浆里把骨头捞出来，洗干净交给阴阳怪气的老太监。 开始拼骨头的活儿不是他的，这两年什么都让他干，晚上一闭眼就是那些黑洞洞的眼窝在看着他，盯得他一宿一宿睡不着觉。 这个地方与世隔绝，他常年见不到外人，现在是个机会，也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领着人走过院子的时候，故意脚一崴，让人看到了大坑里的情况。 而那个人的表现也没有让他失望，虽然非常吃惊，但是却极能隐忍。 只在没人的时候问了一句，七、八年前有没有人送过一具男尸来，岁数、身形都与他相仿。 吉庆余不知道，他到这儿也不过七年，就算有，他也记不得了。 那个人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跟他说，这个忙儿他帮了，也是要借这个事情掀一个满城风雨，没准儿能找到自己想找的人。 那个人跟他要了一具没处理完的女尸，又要了一副处理好的白骨，说是双管齐下，一定要让四九城都炸锅。 事儿闹的越大，才会有人重视，他们才有希望。 老太监年纪大了，活儿都是吉庆余在干，少了具尸体和白骨一时半会儿的他也察觉不了。 自从那个人离开吉家大院儿，吉庆余就天天等、日日盼。 城里传来消息说是发现了女尸和白骨，老太监开始坐卧不安，支使他去点数儿，每次都被他糊弄回去。 那些穷凶极恶的土匪被找了来，商量对策商量了大半夜。 吉庆余的心一直提溜着。 直到今天有人敲门说买房的时候，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终于让他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