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伙饭散席的时候,太阳已经当西晒了,陈德胜今天也高兴,酒没少喝,脸红到了脖子根,走路有些踉跄。
林晚香带着三个娃,让下人扶着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看片刻,才欣慰地轻声说了一句:“像个家了。”
然后才一行人沿着河汊往街上自己的家走。
冬天洞庭湖面上吹过来湿气,带着刺骨的凉意,林武送人送到门口,看着姐姐一行人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前面的巷子,再也看不见了。
他才回到院子里,掩上门。
春燕已经洗好了碗筷,收拾好了桌椅,从灶屋出来了,兴奋地低声喃喃道:“少爷,天冷,你要不要进屋烤会儿火,或者去床上休息会儿?”
“这个点睡了,晚上睡不着,一会我把收音机的天线架好,咱们一边听收音机,一边烤烤火吧。”
“好的,少爷。”
说完林武便推门进了屋,走到堂屋角落里,拿起木匣子,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找出一根闲置的竹竿,搬了一张凳子,开始架天线。
天线架好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林武按照姐夫交代的方法,把铜线顺着屋檐拉到院子东南角的榆树上,高高地擎在半空中,另一端引下来接到收音机的天线接口。地线用一根铁钎钉进井边的湿土里,导线牢牢地拧在接线柱上。
然后小心翼翼地转动旋钮。
耳机里先是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像夏天的蝉鸣。他慢慢转动旋钮,电流声中忽然冒出一个声音……
“……中央广播电台……波长……”
声音又断了,淹没在电流噪音里。林武耐心地调着旋钮,一点一点地微调。
收音机里的声音时隐时现,闹得有点让人心烦。
“……岳阳方面……果军第九战区部队已在新墙河北岸构筑防御工事……鬼子第六师团、第三师团有南调迹象……据军事观察家分析,鬼子可能在1939年春季发动新一轮攻势……”
林武听到星城战场那边的时事新闻,手果断停了下来,没有再动。
春季攻势,1939年春天。
他的历史学得还是挺不错的,记得很清楚,第一次星城会战,是1939年9月到10月。
广播里说的“春季攻势”虽然不准,但对鬼子在南调的判断是对的,战争的阴影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继续听下去。
“……行政院通报:星城大火善后工作仍在进行,受灾民众逾两万户……政府已拨付赈灾款项……但据本台记者了解,实际到位不足三成……”
“……南昌方面局势持续紧张……鬼子飞机连日轰炸浙赣铁路沿线……”
“……湘北各县难民数量持续增加……益阳、沅江等地已设立临时收容所……”
林武在春燕烧好的火坑旁中坐了很久。
直到收音机里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窗外的洞庭湖,水声一阵一阵,一浪接过一浪,林武的心绪一时间思潮涌动。
十六岁的身体,两世加起来八十多岁的灵魂。
现在靠着姐姐、姐夫的帮衬,自己一切都看起来过得安稳,但林武知道这安稳都是假象。
一旦五年多后鬼子打过来,自己在这的一切都会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