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可以给你们看。”

魏守成把图纸收回一寸。

“可这条渠从哪儿绕，只有我知道。”

孙玉珍伸手接过图纸，魏守成没有再拦，松开手，让那卷纸落到她掌中。

他站在台阶下，旧呢子大衣上落了一层薄霜，衣领没有扣好，里面的灰布棉袄露出一截。院门外没有跟着干事，也没有公社的吉普车，只有一辆借来的自行车斜靠在墙边，车把上挂着一只旧皮包。

孙玉珍把门帘掀开。

“进屋说。”

魏守成跨过门槛，没坐她推过来的条凳，走到办公桌前，解开图纸上的麻绳。

纸卷摊开，铺满了半张桌面。

红旗水库下游的支渠画得比公社档案上的新图密，沟渠拐弯处压着几道粗重的红线，旁边写着土层厚度、涵洞埋深和积水位置。纸角已经磨破，边缘粘着干掉的泥。

孙玉珍拿煤油灯往桌边挪了挪。

魏守成用手掌压住图纸的一头。

“省地联合核查组的结论下来了，记过，调地区北山林场，当副场长。明早走，车从县里发。”

他说得跟通知别人调动一样，脸上没什么变化。

“县农办那边，这张图没人能照着干活。我留给你。”

陈满仓在门外听见这句，掀开门帘闯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根扁担。刘建国跟在后面，见魏守成站在桌旁，顺手把门闩拨开了。

陈满仓先看账本，再看图纸。

“魏主任临走还惦记着刘家湾呢？省里的人明天就到，您这时候进门，怕是又要给咱们找一桩麻烦。”

他把扁担横到身前，伸手护住桌角的承包台账。

魏守成看了他一眼。

“你那本账，值不了几车石头。”

“账值不值钱，咱们自己清楚。您要是想拿它做文章，先把话说清楚。”

陈满仓往前站了半步，刘建国也把门帘放下，屋里只剩煤油灯和纸张摩擦的声音。

孙玉珍按住图纸上的红圈。

“说水渠。”

魏守成把手收了回来，指向图纸上游的一处弯口。

“老龙口暗涵，五八年修的，涵身压在黄土层下面，靠山脚那边有三处沉降。这个位置原来能过一条牛车，后来填土加高，水从上面走，下面的涵洞全靠两侧土层撑着。”

刘建国俯身看了一会儿。

“公社档案上的图，老龙口在另一边。”

“档案图是改过的。”

魏守成伸手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发黄的测量记录，压在图纸旁边。

“当年修渠时，县里催着通水，测量员少画了一段暗涵。后来每次清淤，都是从下游掏到这里就算完工，没谁愿意把上面的土扒开重做。”

陈满仓把扁担靠到墙边。

“那您今天来，是要说这条渠要塌？”

魏守成看着灯下的红铅笔圈。

“今年冬天干，雪也少，上游没有多少水压着。等开春化冻，山里的水一下来，沉降处会先漏，再塌。渠断了，下游六个大队的麦田都得等水。”

他把手指压在图上，指甲旁还留着林场的黑泥。

“刘家湾明年要浇一百多亩高产麦田，菌菇房和二号车间每天抽的井水也不会少。哪家田先干，哪家人就会来问你们要水。六个大队几千口人，账不会算在暗涵上，会算在你们那口井和那几间厂房上。”

刘建国抬头。

“他们敢来砸井？”

“缺水的时候，敢不敢不由干部说了算。”

魏守成把测量记录翻过来，背面写着当年的民工姓名和土方数。

“到那时候，公社保不住你们这个试点，县里也不会为了几间车间得罪六个大队。你们挣下的外汇，抵不过一场春旱。”

屋里没人接话。

孙玉珍把图纸往自己面前拉，视线落在暗涵的土方量上。涵洞要重挖，沉降处还得换石料，单靠公社水利队，等他们拨款下来，开春的麦苗已经卷叶了。

她伸手拉开桌边的抽屉，取出一本蓝皮账册。

何文斌昨天刚把四千一百元公益金和农建专款存进账，墨迹还没有干透。孙玉珍翻到农建专款那页，拿起钢笔，在空白处写下红旗支渠冬季联合清淤。

陈满仓看着她落笔。

“玉珍，这钱动了，年底分红就得往后挪。”

“分红少一回，地还能接着种。渠断了，明年谁都别想安生。”

她写完一千五百元，把账册推到魏守成面前。

“刘家湾出水泥，拖拉机去上游运石料。下游六个大队出人，按标段包干，清多少方土，砌多少米涵洞，照木牌上的数领钱。工分照记，现钱也给。”

魏守成看着那行字。

“公社没批。”

“等公社批，水已经进田了。”

“六个大队凭什么听你的？”

孙玉珍合上账册。

“修好的水按亩数分，谁家有多少田，立碑写清楚。水口装闸，开哪一段，轮到哪一村，木牌上记着。谁出工，谁先用水。”

陈满仓听到这里，抓起账册翻了翻。

“要是有人只想拿钱，不肯干呢？”

“清淤按方量验收，石料按车数入场。干少了，钱少拿，水也照标段往后排。”

孙玉珍转向刘建国。

“你带拖拉机队去跑上游，明早把水泥和石料的路看出来。陈满仓去找七队，再往下通知五个大队，今晚把人叫齐。”

刘建国看着账本上的一千五百元，嘴唇动了动。

“娘，厂里刚攒下这点钱，明年还要添锅炉。”

“锅炉能等，渠不能。”

她把钢笔帽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