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展第三天晚上，他把那只爵的锈色记在心里，回来画在一张纸上。

纸上画了七个圈，每个圈旁边写一个词：甜、薄、胶、涩、干、直、麻。

叶知秋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味道。”

“味道能画成圈。”

“画不成。”他说，“先画着，怕忘。”

凌晨两点，小柯的头像亮了。

他没有寒暄，先发过来一个文件。

他那边是白天。房间很小，背后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七八个地方，其中一个圈在巴黎。

地图下面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几行字，字迹潦草，只能看清一行：七件，五年，同一家。

第一个文件是一张表。七行，每行一件青铜器，后面跟着一列数字。

铜八十二，锡十五，铅三。商代的标准配比，七件都对。最后一列是误差，最大的一行，零点三八。

误差那一列太整齐。

“手工配料做不到。”小柯说。

叶知秋把电脑转过来，手指点在屏幕上。“手工配料，误差是二到五。”

“一炉一炉往下倒的。”小柯说，“料是同一批。”

第二个文件是锈的分析。孔雀石粉，石英粉，一种胶。七件的比例一样。

“仪器打的是金属。”小柯说，“它不看胶。”

张青山把杯子放下。

艾琳说过两句话：铜锈是从里往外长的，这个不是。修的是它的伤，不是它的年纪。

这两句话现在合在一起，变成一个更冷的东西。

不是有人在修。有人在造。

“仪器测不出来，说明对面有实验室。不是小作坊。”张青山说。

叶知秋在自己那台电脑上开着三个窗口。一个窗口是拍卖行的成交记录，一个是海关的公开查询，一个是她自己做的表。

表上有一列写着待核，已经填了十一行。她填一行，就把笔帽按一下。

张青山看了一眼那张表。十一行里，有六行的件名他认得，是这几年新闻上出现过的。

有两行是空的，只有编号。

“这两行是什么。”

“查不到名字的。”叶知秋说，“拍场上出现过，但没有图，没有尺寸。只有编号。”

第三个文件是物流单，七张，扫描的。

Transit Seine。塞纳通关。

公司做报关、仓储、运输，不大，注册在勒阿弗尔，办公室在巴黎九区。五年，七件，一件都没换过。

单子是扫描件，纸边发黄，有的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晕开。七张的格式一样，只有日期和件名不同。

张青山把七张单子并排看。

右下角的章是同一个，红色的，盖得偏了一点。每张都偏在同一个位置。

第四个文件是一张股权图。保单不在物流公司名下，挂在一家子公司，Compagnie du Havre，再往上一层，是图尔家族的控股。

三个方框，一条线连上去。

“意思是，每一件在哪儿，他们都知道。”叶知秋说。

张青山看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

有组织，就有分工。有分工，就有专门做这一环的人。

“欧洲肯接这种活的实验室，有几家。”

“名单上有五家。”小柯说，“三家在大学，不接私人委托；一家在苏黎世，只做钟表；剩下一家在里昂，叫 CMI。”

第五个文件是两份报告，扫描件，英文。青铜的，一份去年，一份前年。取样、制样、XRF、结论，一步不缺。

张青山翻到最后。签名栏是一个名字，手写，笔画很细，挤在格子右下角，像怕占地方。

那个名字是法文，五个字母，最后一个收得很短。

他翻回第一页，看取样位置。

取样在足底，一个直径两毫米的孔。

这个孔，在实物上看不出来。

“这只是两份。”小柯说，“五年，他一共签了十四份。”

“说明这个实验室只有一个人在干这个活。”张青山说，“或者，只有一个人愿意签。”

“签了要担责任。”小柯说，“别人不签，他签。”

第六个文件是五份捐赠记录，日期隔得很开，最早的一笔在四年前。受赠方是同一家基金会。

阿勒忒亚。

叶知秋把电脑合上一半，又打开。

“捐进去，东西就从市场上消失了。”小柯说。

“那两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