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湖城之后,叶一把车开上了一段国道。
国道比高速慢,但至少不堵。
两旁的田野已经开始泛绿,极寒杀死了一茬作物,但野草总是最先活过来的。
它们从枯黄的根茎底下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在灰蒙蒙的大地上显得格外扎眼。
叶一盯着那些野草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瞥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有一辆车。
黑色SUV,车身上蒙着一层灰,看不太清车牌,距离大概两百米,不快不慢,始终吊在后面。
叶一一开始没在意,国道上遇到别的车不稀奇,这条路通往西边,往那边去的人不止她一个。
她踩了踩油门,把速度提上去,房车从六十码加到八十码。后面的黑色SUV也跟着提速,还是那个距离,还是那个速度。
叶一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减速,从八十掉到五十,后面的车也减速。加速,从五十提到九十,后面的车也加速。始终隔着两百米,不远不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
“林墨。”叶一喊了一声。
林墨正在后排躺着,半睡半醒,听到叶一的声音,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
“看后面。”
林墨转头,透过房车的后窗看到那辆黑色SUV,他的表情立刻变了,困意全消。
“多久了?”
“上了国道就跟到现在。”叶一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些,“至少半小时。”
林墨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从座位底下摸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放在手边。
“会不会是之前拦车的那种人?”他问。
叶一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们一直没超车,也没靠近,就吊在后面。”
“想等我们停下来?”
“也许。”
叶一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黑色SUV还在,稳稳地跟在后面,像一条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一脚油门踩到底。
房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速度表上的指针从九十跳到一百一,跳到一百二,跳到一百三。
窗外的风景变成模糊的线条,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SUV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叶一盯着后视镜看了十几秒,确认那辆车没有加速追上来,才慢慢把速度降下来。
“没跟。”她说。
林墨也松了一口气,把手枪放回座位底下,靠在椅背上。
“也许只是顺路。”他说。
叶一没说话,她不相信顺路这种事。
末世之后,她只相信一件事:不要相信任何人,但对方确实没跟上来,也许是她们想多了,也许那辆车里的人也在观察她们,也在犹豫,也在害怕。
她没有再想,前方的路还长,没时间浪费在猜测上。
离开湖城地界之后,高速上的车越来越少。
有时候一两个小时才能看到一辆车,而且都是相反方向的,迎面驶来,擦肩而过,然后消失在各自的路尽头。
叶一和林墨轮流开车,一人两小时,不休息,不停车,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车上啃了两块压缩饼干,喝了几口水,算是一顿饭。
下午三点多,路边的指示牌变了,不再是湖城方向的蓝色牌子,换成了另一种颜色——西省欢迎您,五个大字,灰扑扑的,上面溅着泥点,但还能看清。
“到了。”林墨说。
叶一看着那块牌子,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再开一天,就能到外婆家,如果路况一直这么好,也许不用一天。
但两人都累了,不是身体累,是精神累,一路上的紧张、警惕、猜测,比开车本身更耗人。叶一的眼睛有些发酸,林墨的眼下也有了青黑的影子。
“前面有个服务站。”林墨看着地图,“要不要歇一会儿?”
叶一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小时,休息完就走。”
服务站不大,一栋两层的小楼,前面是一片停车场。
极寒的时候这里大概被人翻过,玻璃门碎了,里面黑漆漆的,地上散落着一些垃圾,但停车场是空的,没有车,没有人。
叶一把房车停在靠边的位置,熄了火。
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这次不是压缩饼干,叶一从空间里拿出两盒自热米饭,红烧牛肉味的,热水倒进去,等了几分钟,揭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
“好久没吃热乎的了。”林墨端着饭盒,闻了闻,叹了口气。
叶一没说话,低头吃饭,自热米饭的口感比不上现做的,但在末世里,这已经是奢侈了,米饭是软的,肉是咸的,菜是干的,但热的,热食对胃的抚慰,是压缩饼干给不了的。
吃完饭,林墨把饭盒收好,靠在座椅上闭眼。
叶一也闭上眼睛,但没有睡,她靠着车窗,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服务站很安静,风从破碎的玻璃门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偶尔有鸟叫,远远的,像是从林子里传来的,叶一慢慢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
一阵引擎声把她拉回现实。
不是远处传来的,是近处。就在停车场里。
叶一猛地睁开眼,坐直身体,看向窗外。
一辆黑色SUV缓缓驶入服务站,停在她们房车不远的地方。车身蒙着一层灰,车牌——
叶一的瞳孔缩了一下。
是那辆车,国道上跟在她们后面的那辆。
林墨也醒了,他也看到了那辆车。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林墨的手已经摸到了座位底下的枪,叶一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先看看。”她压低声音。
黑色SUV熄了火,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他下车后没有看这边,而是绕到车后面,打开了后备箱。
然后下来一个中年妇女,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围巾,下车的时候扶着车门,站稳了才松开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四周看。
她的目光扫过停车场,扫过那栋破败的服务楼,然后停在叶一的房车上。
叶一看到她的表情变了。
一开始是警惕——那种末世里每个人都会有的、本能的警惕,但很快,警惕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神情——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中年妇女拉了拉身边的中年男人,指着房车说了句什么,男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来,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后座上又下来两个人,先下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孩,二十岁左右,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下车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不是末世后捡的,是崭新的,封面还反光,他下车后没有看四周,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然后塞进背包里。
最后下来的是一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头短发,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在一片灰扑扑的颜色里格外显眼,她下车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挽住中年妇女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
一家四口。不是歹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