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业自刺史府碰壁而归，心中又恼又惧。

他心知苏怀文已经盯上私坝、河工积弊，若任由刺史慢慢搜集证据，柳氏连同裴、薛两家多年在河滩攫取的好处，尽数要被掀翻。当夜，他便遣心腹管家，分头去往裴家、薛家，密会两家家主。

三家本就利益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番密谋之后，定下毒计。

硬的行不通，便先用流言搅乱人心。

不出两日，沿黄河两岸的村落、蒲州城内的街巷，闲话悄悄蔓延开来。

有人在茶肆之中低声议论，说新来的苏刺史好大喜功，一心想要在河工之上做出政绩，打算大肆征发民夫，加收赋税，强逼百姓出钱出力，重修千里河堤；又传苏怀文嫌弃河东世家富庶，有意罗织罪名，抄夺各家田产，要把柳、裴、薛的良田滩地全部收归官有。

流言越传越广，添油加醋。

不少本就胆小的小民，心中惶惶。有人怕摊派钱粮，有人怕被强征去河上服徭役，乡间一时人心浮动，不少百姓遇到州府差役下乡问询，闭口不言，不愿作证。

消息传入刺史府，书童匆匆入内禀报，眉宇间带着忧色：“使君，流言已经散开了。不少沿河村落的百姓，被说动了，如今再去录证词，大多闭口躲闪，不肯多说。”

苏怀文正坐在案前比对河工账册，笔尖一顿，浩然正气稳而不动，周身文道气运徐徐流转，并无半分焦躁。

“意料之中。”他缓缓放下笔，“他们拿不住我的把柄，便从民心下手。百姓不知内情，最容易被无根蜚语裹挟。堵，是堵不住的，越是强行禁言，旁人反倒以为流言是真。”

书童急道：“那该如何？任由他们胡乱散播？”

“自然不是。”苏怀文目光清明，“谣言生于暗处，便要把实情摆到明处。”

他当即吩咐属吏，做几件事。

第一，整理近日暗访所得，把柳氏私坝、挪用河工物料、无偿驱使流民的实情，简洁写明，制成告示，加盖刺史府印，在城内四门、沿河各个村落路口张贴；

第二，择吉日，于蒲州城南的河滩空地，设一席公讲，他亲自前往，与沿河父老当面答话，有疑问，当场问，当场答；

第三，抽调两名信得过的属吏，专门接待百姓，但凡有人听说什么传言，都可前来刺史府，当面辩问，不加责罚。

告示一贴出来，满城轰动。

不少百姓挤在告示之前逐字观看，方才知晓，所谓“加赋征役”全是虚言。刺史府告示写得明白：今年河工，不取民间额外一钱，徭役按大唐旧制轮派，参与修堤民夫，官府足额发放粮米工钱；反倒要清查挪用河银、侵占滩田之事，护百姓田庐。

可世家那边也不肯罢休，暗中又唆使一批依附各家的佃户、闲汉，混在人群之中，故意质疑、起哄，说告示一面之词，不可轻信。

到了约定之日，城南河滩空地，早早聚满了百姓。

大河就在身侧，浊浪滚滚，风吹起沙土。苏怀文不着繁复绯袍，只穿一身素色常服，不带众多兵甲，只带数名属吏，缓步走上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