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换班，二〇八和八三一上来。他下去的时候手抓着梯子，每一个环都抓了一遍，脚才敢落。

天亮以后，巡检队要出去走管线。

教习让他们跟着，两个人一组，他跟在巡线员身后半步。走出五百米，网就没了，只剩下地上一道压出来的浅沟，沟里有些足迹，有人的，也有别的。

“这管子从泵站出去，一直通到十七号井。”巡线员说，“三天走一趟。一趟半天。”

“断过吗。”他问。

“三年断过一回。”巡线员说，“冬天，冻裂的。修了两天。”他抬手往前面指了指，“洞就在前头那个弯上，你要是看到管子上有一圈颜色不一样的，就是补的。”

“当时有人受伤吗。”

巡线员走了一段才答：“有一个人没上来。”

他一边走一边看。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见网边上有一段是新补的。铁丝颜色亮，跟别处不一样。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绑扎的方向。

别的地方的扎口都在外侧，朝荒地那面；这一段在外侧看不见，扎口全在里侧。

“这一段谁补的。”他问。

巡线员走过来看了看，说：“上个月风刮坏的，我们自己补的。”

“你们补会从里往外绑？”

巡线员没答，蹲下来也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他说。

他们绕到泵房背面。泵房背面比正面窄，墙根下面有一片土是深色的，压得实，像被什么重物压过。味道从这里开始重，一股油味，像是柴油，又不全是柴油。

他站着闻了一下。

胃里收了一下，收得很轻，像有人在里面用手指按了按。

他把这味道记住了，没有作声。

回到平房，巡线员的巡线本挂在门边的钉子上。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硬皮本，二十来页，翻得卷了边。他伸手拨了一下，翻到中间，发现有一页不见了。

不是撕下来的那种破口，是齐的。像刀割的，或者撕的时候底下垫了尺。

他把本子合上，挂回去。

中午吃完饭，教习在屋顶上抽烟。他走过去，把事情一件一件说了。

“管网有一段是新补的，扎口在里侧。”

“泵房后面有一片土被压过，油味比正面重。”

“巡线本少了一页，撕口是齐的。”

教习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在瓦上摁灭，收进兜里。

“记下来。”他说。

“记哪儿。”

“记脑子里。”教习说，“这里没有纸给你写字。回去再写。”

他站在那儿没动。

“还有一件事。”教习说，“你昨晚在塔上，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

“没看见你站四个小时不坐？”

“听见了。”他说，“东北方向有东西叫，一个钟头七八声，位置没换过。”

教习看着他。

“没换过位置。”他重复了一遍，“要么它一直在那儿，要么它被什么东西拴在那儿。”

教习没有说话。他把烟盒收起来，从瓦上站起来，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然后说：

“今晚你也上一号塔。”

第二夜，他从八点守到十一点。

风向变了，从北边来，带着土。远处的兽叫比前一晚少，一小时两三声，位置比昨天远。他把这些记住，一句话没说。

十一点差几分，他听见管线那头有一声很短的声音。

不是兽叫。是金属碰金属，一下，很轻，像有人拿铁棍在管子上敲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塔的靠管线那一侧。

那一段管线埋在浅沟里，从泵站出去四十来米就拐了个弯，拐弯的地方立着一根杆，杆顶上一盏灯。再往前，每五十米一根杆，一根灯，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先看见的是最近那一盏灯暗了一下，又亮起来。然后第二盏暗了，没再亮。

第三盏，第四盏。

不是全灭。是从靠管线那头，一盏一盏往里灭。

他数的不是灯。他数的是还剩几盏。

亮着的还剩四盏。第五盏跟着灭下去的时候，他先做的不是喊人——他把两只手从栏杆上拿开，退到柱子后面，把自己从灯底下挪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