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在泵房后面亮的。

亮得很慢。先是东边那片地发白，后来网上的霜化开，铁丝上挂着一排水珠。卡口的人开始做事：拉尺，拍照，把两只桶抬上皮卡，一只是满的，一只倒扣着，桶口朝下，土吸进去一圈深色。倒扣的那只没有马上搬，先有人用铁锹把底下的土铲了一层，装袋，袋口扎三道，贴条。

“这一片先别踩。”有人说。

没有人踩。值守点的人都被叫到平房前面站着，站成一排。巡检队五个人站在最右边，谁也没说话。

照相的人过来，让他站到泵房侧墙的配电箱边上。

“推的是哪一个。”

“泵一。”

他伸手去指，那个人说：“手别碰。”

他把手收回来。箱门半开，六个闸，手柄上的白胶布被油浸得发黄。第二个手柄上有一层薄油，油上是他昨晚的手印，五个指头，很浅，但看得清。

“就是这个。”

照相机在他身后响了两下，接着换了个角度，又响两下。闪光灯一亮，铁皮上白了一片。

“擦过没有。”

“没有。”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这一句写进本子里。

巡检队的人一个一个做笔录，都在平房那张长桌上写。一个工人握着笔，写得极慢，写到一半停下来，抬头问：“他人呢。”

没有人答他。

“他人呢。”他又问了一遍。

“带走的那一个，我们记上了。”卡口的人说，“名单我们会往上报。”

那工人把笔放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来把剩下的写完。

巡线本是在泵房窗台上找到的，蓝皮，角上磨白了。卡口的人翻开，一页一页数过去，数到中间停住。

“这一页呢。”

“前天就没有了。”一个工人说，“我们报过。”

“报给谁。”

“……带队的老师。”那人朝陆沉这边看了一眼。

卡口的人把本子合上，装进证物袋，写日期，封条压下去。陆沉看着那个封条。前天他看见那一页的时候，撕口还是新的，齐的，像用尺子比着撕的。当时他只报了教习一个人。

教习是最后抬走的。两块门板并起来当担架，底下垫了巡检队的一条棉被。抬的时候他哼了一声，很短，随即没有声音了。四一六想跟车，卡口的人点头，他一条胳膊吊着，爬上去，坐在车厢最里面。

车开走以后，院子里只剩下拖出来的空当，和那两条压实的车辙。

回程的车上，卡口带队的人从前面转过来，递给他一张表。

“你先写。”

“写什么。”

“经过。”那人说，“只写你看见的，和你做过的。判断先别写。”

纸是三联的，第一联已经被人写过两行，字迹潦草。他接过来，垫在膝盖上。

第一行他写：零点前，管线灯从里往外灭五盏。

第二行写：教习报告卡口，回复四十分钟。

第三行写：我们四个人去了泵房背面。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车窗外的地是平的，太阳从侧面照进来，照得纸发亮，字迹发虚。

“写。”那人说。

他接着写完。写到“教习被车门撞在肋上”，写到“我推了泵一，推上去，拉下来，三次”。写到那三个人的样子：一个瘦高，一个矮的拿铁棍，一个年轻的在车上接桶，都穿一样的棉袄，袖口是黑的。写到老巡线员被推上车，上车前回了一次头。

最后一行他写：我下了判断，不撤。

写完他把表递回去。那人从头看了一遍，看完没有说好不好，只说：“名字签在这儿。”

行政楼在三层，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他们在一间屋子外面等了半个多小时，屋里一直有人进出。教习的担架就摆在走廊上，靠墙，头朝窗。

轮到他们的时候，屋里的人先出来看担架。教习这时候醒了一下，眼睛没睁开，先动的是手，摸到担架边，抓住。

“签字。”有人说。

一张纸递到他手边。教习的手指头按在上面，抬了两次才抬起来，纸上那个名字歪得像画。

“这一栏。”那人指着下面。

“写什么。”

“你有什么要补的。”

教习没有马上说话。他喘了两口气，喉咙里有声音。

“闸，”他说，“是我让他推的。”

屋子里静了一下。

“是我让他推的。”教习又说了一遍，“箱门是我开的，他不懂泵。”

拿笔的人隔着担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沉一眼，把笔尖按在纸上。

那支笔停了一会儿。

“……好。”他说。他写了两行，写得很短。写完抬头，问陆沉：“谁下的判断。”

“我。”

“几号。”

“六一三。”

他写下“六一三”，又把教习刚才那两行抄在旁边的意见栏里，抄得工工整整，抄完在后面添了四个字：酌情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