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墙第三天，墙砌到三米。

老刘蹲在砖堆旁边抽检下批砖，五万块里抽五百块，一块一块拿指甲抠。另一只手里攥着半个面窝，油从纸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面窝凉了，油凝在纸缝上，他拿指甲刮了刮，刮下来一小块油渣，放进嘴里。

光宗走过来。“你先吃，吃完再抽。”

“抽完了再吃。抽完了，面窝凉了也脆。”老刘把嘴里那口咽下去，拿指甲抠砖棱。抠到第三百块，指甲没抠动，砖棱完好。他把砖码回去，站起来。“五百块，裂砖三块。没超过百分之三，收。”

光宗抬起头看向老刘。“老刘，这两天周明远的人还来拍照吗？”

“不来了。前两天一天来两趟，这两天一趟都没来。”

光宗把铅笔停下来。“不来拍照，说明他换法子了。”

老刘没接话。他把剩下的半个面窝塞进嘴里，蹲下去继续抽检。

下午两点，车间。

灰夹克站在车间门口，没进来，朝里头喊了一声“周师傅，出来一下”。

周桂香正在踩机器，围裙上沾着线头。她关了机器，走出去。灰夹克站在巷子里，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周师傅，周老板请你吃饭。”

“不去。”

“周老板说，你在他那儿干，双倍工资。”

周桂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双倍也不去。你那边发三个月，我这边月月发。三个月和月月，哪个多？”

灰夹克没话说了。他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夹回手指间。“周师傅，你别把话说死了。周老板说了，你什么时候想去，什么时候来。位子给你留着。”

“不用留。我不去。”周桂香转身回了车间。

灰夹克走了。周桂香走到光宗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光宗抬起头。“周明远的人来找你了。”

“来了。出双倍工资。”

“你怎么说？”

“我说不去，但我得跟你说一声。”

光宗把铅笔放下。“双倍工资，你不动心。”

“动心。双倍工资谁不动心。”周桂香坐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光宗，我跟你说个事。周明远的人找过我两次。第一次是昨天，在巷口。第二次是今天，在车间门口。第一次我没跟你说。”

“为什么第一次没说？”

“第一次我动心了。我回去算了一晚上账。算完了，没去。今天他再来，我就不动心了。不动心了，才敢跟你说。动心的时候说，我怕你留我。不动心了说，你不用留我。”

光宗看着她。“你算的什么账？”

“我算的是，周明远那边发三个月双倍，厂子倒了，我拿什么。你这边工资不高，但月月发。三个月和月月，哪个稳。月月稳。月月稳，我就留得住。”

光宗翻开总账本。“双倍工资我给不了。但年底奖金加三成。你一个月两千，奖金加三成，一年多七千二。宿舍免费，食堂免费。一个月省五百，一年省六千。加起来，一年多一万三千二。跟双倍工资差得不多。”

周桂香算了一下。“差是差一点。但住宿舍省事，食堂吃饭省心。我留下。”

“留下就行。留人不是钱留人，是账留人。账算得清，人就留得住。”

周桂香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光宗，明天早上我蒸包子。车间里一人一个。周明远的人再来挖，让他们闻闻包子味，看他们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