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装单签了第五天，车间开始拉工装单流水线。

早上七点，二十一台缝纫机一起踩，声音大得说话得凑到耳边喊。

光宗到车间之前，在巷口老陈摊子上买了个面窝。老陈问“今天开工？”光宗说“开工”。老陈多夹了一个，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多给你一个，开工大吉。”

光宗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嘴。她一边吃一边往车间走，面窝渣掉在工艺图上，她拿手弹了。

车间墙上贴着一张纸。老孙蹲在裁床前面，光宗走过去。

“老孙，裁片号打了没有？”

“打了。一片一个号，按尺码分堆。”

“对号裁。不对号，有色差，做出来花了，客户退回来，赔不起。”

小王坐在锁边机前面。光宗走过去。“小王，线锁密了没有？”

“锁密了。扯了扯，扯不脱。”

“锁完自己先扯一扯，扯不脱再往下流。”

孙嫂在烫衬工位，熨斗压在门襟上，喷了口水。光宗走过去。“孙嫂，门襟烫平了没有？”

“平了。你摸摸。”

光宗摸了一下。“平了。往下流。”

周桂香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线头。“光宗，都到齐了。二十一个车工，锁边三个，烫衬两个，钉扣两个，打结一个，包装两个。”

“今天第一天，不赶量，赶规矩。所有人先做前道。裁剪、锁边、烫衬，三道先干。这三道干出活来，缝合才有活干。缝合攒够了，钉扣才有活干。一道一道往下走，走到包装，流水线就通了。后道的人先别闲着，帮前道剪线头、翻衣服、叠袋子。前道干出活了，各回各的工位。”

老孙裁完一堆往锁边送。小王锁完往烫衬送。孙嫂烫完往缝合工位码。码到第三堆，周桂香说“够了。车工上缝合”。

二十一个车工从锁边烫衬撤下来，上缝合工位。周桂香先踩了一件给新车工看。“看清了？就这么踩。慢点，一次过。返工更慢。”

新车工小刘接过来踩，踩到一半歪了。周桂香停下来，拿过小刘手里的活，拆了两道线。“歪了。拆了重踩。拆的时候小心，别把布拆毛了。”

小刘拆了重踩，拆到第三道线，布毛了。周桂香拿过来看了一眼。“废了。换一片。”

小刘脸白了，手里攥着那片拆毛的布没放。“周师傅，你拆一遍给我看。”

周桂香愣了一下。她拿过一片废布，镊子夹住线头，一针一针挑，布没毛。“看清了？镊子夹线头，不夹布。慢一点，稳一点。”

小刘接过来试了一遍，这次没毛。光宗走过来。“三块钱算厂里的。下次小心。”

“知道了。”

钉扣工位，刘婶把上衣门襟对好，钉扣机往下一压。钉到第三颗，扣子歪了。张姐走过来看了一眼。“歪了。拆了重钉。”

刘婶拆了重钉，这次钉正了。张姐翻过来看背面，线头剪干净了。“行。往下流。”

张姐在查货台前面站了一天。翻完了两百套，挑出五件。“周师傅，五件返工。三件肩缝松，两件袖口歪。”

周桂香把五件拿回缝合工位，分给新车工。“拆了重踩。踩完了给张姐看。”

新车工拆了重踩，踩完了给张姐看。张姐翻了一遍。“行。过了。”

中午李秀兰来送饭。车间里机器响，李秀兰提着饭盒进来，喊了一声“吃饭了”。周桂香关了机器，二十一个车工跟着关。机器一停，车间里突然静了，静得能听见李秀兰摆饭盒的声音，筷子碰饭盒的声音，小刘嚼荷包蛋的声音。

小刘拿起饭盒。“李婶，这个荷包蛋煎得老。”

“老的好，顶饱。”

“李婶，明天还煎老的。”

“天天煎老的。”

吃完饭，别人趴桌上打盹，光宗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拿计算器算账。算着算着，巷口老陈摊子飘过来面窝油香。她吸了一口气，没去买。车间里机器又响了，周桂香提前开工了。光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去。

耀祖从专柜发来消息：今天卖了八件蓝白格。光宗回了一条：知道了。继续卖。

许龙飞走进车间。“光宗，新厂墙砌到九米了。老刘说再有一个月封顶。”

“封顶了就能搬。”

傍晚收工，光宗站在车间门口算了一下：两百套，做了六个钟头。周桂香走过来。

“第一天，手生。明天就快了。”

“明天做多少？”

“目标两百二。后天两百四。做着做着就快了。半个月后，一天五百套。后面稳在六百套。”

“六百套稳住了，两万五千套，四十二天交。一个半月四十五天，够。”

“够。”

许建国蹲在车间门口，手里攥着钥匙。“今天做了多少？”

“两百套。”

“两百套不多。”

“第一天。做着做着就快了。”

“快了就好。”许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妈今天煨了汤，回去喝。”

周明远的人下午来了。灰夹克站在车间门口。“许老板，你那个面料，马厂长供的。周老板找马厂长了，出八块二一米，把马厂长下半年的布全订了。你下批料，拿不拿得到，不一定。”

“马厂长跟我签了合同。合同上写了，违约赔双倍定金。停工一天损失八千，一个半月三十六万。他赔得起吗？”

灰夹克没说话。

“还有，我合同上写了，抽检百分之十。马厂长敢把布卖给周明远，那批布我抽检不合格，整批退。他退我，我告他。他退周明远，周明远拿不到布。你说他敢不敢？”

灰夹克走到巷口，回过头。“许老板，你面料拿不到，别怪我没提醒你。”

“拿不到再说。”

灰夹克走了。

晚上光宗坐在账桌前，翻开总账本，在“工装单”那一页写：第一天两百套。返工五件。张姐盯三遍。写完了，铅笔停在纸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口。

对街，那辆黄陂牌照的蓝色货车又开回来了，停在巷口对面，没熄火。她看了一会儿，没记。巷子里，老陈推车走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响。她坐下来，把总账本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