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光宗到食堂的时候，李秀兰正扶着墙往厨房走。灶台上搁着一锅没烧开的水，火没点。光宗走过去，摸李秀兰额头。烫。李秀兰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汗湿的额角上，脸烧得发红，嘴唇干得起皮，眼皮沉得抬不利索。

“妈，你下床做什么？”

“烧水。工人要喝水。”李秀兰说话的时候嗓子哑，气短，手在墙上撑了一下，没撑稳，晃了晃。

“大姑烧。”

“大姑不知道水壶在哪。”

“你告诉她。你回家歇着。”

李秀兰被光宗扶回了家。大姑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面，拿勺敲了敲锅沿，敲了两下，停住，嘴抿了一下。“光宗，我做饭可以，但做不出你妈那个味。我腌萝卜干行，切得细，拌了辣椒。炒菜，得慢慢找手感。”

“找手感。工人不挑。”

大姑炒了一锅菜薹炒腊肉。腊肉切得薄，菜薹炒得脆。小王吃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大姑，菜薹脆。”

“脆就好。火候还行。”大姑拿围裙擦了擦手，围裙上沾着一块油印子。

第二天，大姑做了红烧肉。肉烂了，汤稠了，浇在饭上，饭粒发亮。小王咬了一口肉，腮帮子鼓着。“大姑，肉烂了。”

“烂了好。烂了入味。”大姑拿勺敲了敲锅沿，嘴角翘了一下。

刘婶端着饭盒走过来，饭盒里的饭扒了一半。“大姑，你腌的萝卜干还有没有？”

“有。明天带一罐来。切得细，拌了辣椒。”

“带一罐，配饭吃。”

光宗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吃饭。刘婶端着饭盒走过来。“光宗，你妈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怎么了，大姑做饭不好吃？”

“好吃。红烧肉烂，菜薹脆。”刘婶笑了一声，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大姑腌的萝卜干好。明天她带一罐来，我配饭吃。”

光宗没说话。她转身出了厂门，去了巷口肉铺。肉铺老板姓孙，胖，围裙上全是油，手里一把刀，刀刃锃亮。光宗站在肉案前面。“孙师傅，五花肉，三斤。”

孙师傅一刀下去，切了三斤五花肉，往秤上一搁。“三斤二两。光宗，今天怎么买这么多肉？”

“给工人加餐。”

“加餐好。加餐才有力气干活。”孙师傅拿草绳把肉一捆，捆完了，拿刀在肉皮上划了一道。“光宗，这块肉皮厚，红烧好。你妈以前买肉，专挑皮厚的。”

光宗接过来，手指头在草绳上捏了捏，没说话。孙师傅看了她一眼。“你妈病了？”

光宗说“发烧。歇两天”。

孙师傅把刀往案板上一搁，刀把磕在案板上，响了一声。“歇两天好。你妈这个人，一年到头不歇。”

光宗提着肉往厂里走。走到巷口，老陈正在炸面窝。老陈问“光宗，买肉了？”

光宗说“给工人加餐”。

老陈拿筷子翻着油锅里的面窝，头没抬。“加餐好。你妈以前也来买，买完肉，顺带买两个面窝。一个自己吃，一个给许念。”

光宗站了一会儿。“陈叔，来两个面窝。”老陈用油纸包了递过来。光宗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她没皱眉，咽下去了。

大姑看见肉，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睛亮了一下。“五花肉。红烧还是粉蒸。”

“红烧。多放点酱油，颜色深一点。”

“行。红烧肉我会做。”

大姑把肉接过去，拿刀切成块，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肉下锅焯水，锅里水开了，肉浮上来，大姑拿勺子撇沫子，撇完了，肉捞出来，锅里放油，放糖，糖化了，肉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大姑偏过头去躲了一下，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拿铲子翻，肉上了色，倒酱油，倒水，盖上锅盖。炖了半个钟头，掀开锅盖，肉烂了，汤稠了。大姑拿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尝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行了。烂了。”

中午工人排队打饭。大姑站在灶台前面，一勺一勺舀。红烧肉浇在饭上，汁渗进饭里，饭粒发亮。小王端着饭盒，咬了一口肉，嚼了嚼，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往上翘。“大姑，这个肉好吃。”

“好吃就多吃。光宗买的肉。”

“光宗买的？”小王抬起头，嘴里的肉还没咽完。

“光宗看你们吃了两天咸菜，去肉铺买了三斤五花肉。”

小王端着饭盒，走到光宗面前，嘴里还嚼着肉。“光宗，肉好吃。”

“好吃就好好干。”

“好好干。”小王端着饭盒走了。

晚上光宗回家看李秀兰。李秀兰躺在床上，额头敷着毛巾，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嘴唇还是干。光宗坐在床边，手搭在李秀兰手腕上。

“妈，好点没有？”

“好多了。食堂怎么样？”李秀兰的声音还有点哑。

“大姑顶着。今天加了红烧肉。工人说好吃。”

“红烧肉。哪来的钱？”

“我买的。三斤五花肉，给工人加餐。”

“加餐好。工人吃了肉，干活有力气。”李秀兰停了一下，手指头在被子上捻了捻，“大姑做的红烧肉，烂不烂？”

“烂。工人说好吃。”

“大姑做饭不差。就是头两天手生。”李秀兰笑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她腌萝卜干好，炒菜得慢慢找手感。”

“你歇着，别操心。”

“歇不住。明天我去食堂。”李秀兰撑着要坐起来，胳膊肘在枕头上顶了一下，没顶稳，又躺回去了。

“明天再歇一天。”

“歇一天，食堂亏一天。”

“亏一天亏不了多少。你歇着。”

李秀兰没说话。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皮抬得费力。“光宗，周砚深今天来了没有。”

“来了。提了一兜橘子。”

“你收了没有？”

“收了。酸。”光宗说这话的时候，拿手指头在膝盖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点橘子皮的汁。

“酸才新鲜。”

“你跟他一个说法。”

“酸才新鲜，是实话。”李秀兰把毛巾从额头上拿下来，翻了面，又敷上去，手指头按了按毛巾边角。“光宗，周砚深这个人，话不多，来了就坐，坐一会儿就走。橘子留下。”

“他忙。”

“他忙什么。他画画的，画了七年，墙上没挂过一张。”

“他画了，没挂。”

“没挂，是等你挂。”

光宗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口。对街，那辆黄陂牌照的蓝色货车又开回来了，停在巷口对面，没熄火。车里的灯亮着，收音机开着，楚剧唱腔断断续续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妈，明天大姑做饭，我让龙飞去肉铺再买两斤肉。工人吃了两天咸菜，再吃两天肉。”

“买肉好。吃肉有力气。”

光宗走了。李秀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翻开看了一眼，手指头在存折上按了按，又放回去。

第二天，大姑带了萝卜干来，切得细，拌了辣椒，装了一罐。刘婶拿萝卜干配饭，吃了一口。“大姑，这个萝卜干好。”

“好就多吃。我腌了三十年。”大姑拿围裙擦了擦手，嘴角翘了一下。

光宗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吃饭。许龙飞走过来，鞋帮上沾着水泥灰，手里攥着车钥匙。“光宗，赵厂长补的四千四百米到了。老孙抽检，克重够，色差不大，收。面料齐了。”

“齐了就好。明天做七百套。”

“七百套，加班加得多。”许龙飞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加。赶在交货前做完。”

许龙飞走了。光宗回到办公室，翻开本子，在“工装单”那一页写：面料齐了。明天七百套。红烧肉两顿。萝卜干一罐。写完了，铅笔停在纸上。

巷子里，老陈推车走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