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怎么回事？我这是在哪儿……！？
昴甩开阿尔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飞快地转动脑袋，想尽快弄清自己此刻身处何方。
他能清楚记起的最后一幕，是对雷古勒斯发起的那场以失败告终的进攻，至于那之后发生了什么，记忆里只剩下一片浓雾。
回答我……！公主她——在——哪里！
阿尔每吐出一个词，就用力摇晃他一下，摇得他比先前更加晕头转向。
他显然已经不在那个广场上了。
不，看起来他是被带到了别处——某种临时征用的避难所里。
所幸一路过来，他没有再添什么新的伤，但从这屋里其他每一个人的神色来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局势已经恶化到了何等地步。
够了！把你的手从他身上拿开……
阿尔猛地被人向后拽开。
拽他的那个人，昴再熟悉不过了——铁之牙的一员，也是那三只似乎黏在加菲尔身边赶都赶不走的三胞胎兄妹的监护人。
里卡多……？你怎么会在这里……？
眼下的处境里，居然会在避难所见到里卡多，昴很是意外。但里卡多脸上那份压抑的焦灼告诉他，自己一定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嘿小鬼，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里卡多刚一开口就戛然而止，咬紧牙关垂下了视线。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新伤，但要说他只是运气好，未免太过轻率。
毕竟，这个小鬼可是能把无形的伤痕层层累积起来、举世无双的人物啊。
……好个屁。
光是这个反应，昴就明白了：自我昏倒之后，事态一定变得更糟了。又或者，里卡多也该被算进那些知晓他权能真正面目的人之中。
说实话，昴不知道哪一种解释更让人难受……
里、里卡多，多谢关心。不过阿尔，你刚才的问题……
昴转回头看向阿尔，后者正压着嗓子连声咒骂，语气里的焦躁显而易见。
你没听见吗？我问你，公主在哪里……！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阿尔好不容易冷静下来，问出了这个简单的问题，却让一阵愧疚攥住了昴的胸口。
如果不是他把普莉希拉拖到广场去帮自己的忙，她多半早就平安抵达这里了。自打他昏迷过去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时候还敢威胁贝蒂的契约者，你是谁啊……！？
右侧传来一只手紧紧扣住自己手掌的触感，还有一个无论何时他都一听就能认出的声音——来自他美丽的贝亚子。昴的注意力立刻转到了她身上。
咳……！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贝亚子……你很清楚的，我这威胁是虚张声势……
阿尔把手臂伸到头盔底下，笨拙地摸索着什么，指甲刮过头盔下缘，挠着自己的下巴。
这个动作让昴心里生出一丝怜悯——很明显，他方才的激烈反应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出于对自家主子的担忧。
那个称呼……？你——！只有贝蒂才能决定谁有资格那么叫……
碧翠丝攥紧双拳，咬牙切齿地朝阿尔又是一记怒目而视。
头盔男似乎丝毫没有被碧翠丝的怒火撼动——不过也许仅仅是因为他的脸被遮住了。
昴确实短暂地瞥见他的手动了一下，但那一瞬实在太过模糊，他甚至分不清那是不是灯光昏暗造成的错觉。
好了好了！先、先别自己人吵起来……！说实话，我也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碧翠丝，你知道大家都在哪儿吗？
昴把手放到碧翠丝头上，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试图给越绷越紧的气氛松一松弦。
不出所料，这一招立竿见影，碧翠丝的注意力立刻转回了她的契约者身上。
我、我来回答，除了贝蒂之外，只有一个人听到了那位女士的请求。
昴和阿尔满怀期待地看着碧翠丝，里卡多则迅速起身离开了房间。
他八成是去联络其他人了——只见他上楼去了某个更为僻静的地方。
请求？
那位高傲的女士请求爱蜜莉雅带着你和贝蒂先撤到安全的地方，由她自己留下来拦住那两个人。
……—！
……—？！
两个男人脸色发青地盯着碧翠丝。
阿尔此时已经预判到了剩余大罪司教全员到场的可能，只能死死攥住剑柄，几乎要把它生生捏断。
而昴，则呆呆地望着墙壁，惊愕失神。胸口那份沉重正发酵成一股恶性的反胃——他想起了出发前往广场之前，自己对爱蜜莉雅说过的那些恶毒的话。
他对她的判断怎么会错得如此离谱？
明明是他亲手把她领进了陷阱，既缺少关于敌人的关键情报，也没有任何现实可行的取胜之道……
她却依然决定赌上性命，去守住自己的行动与记忆的主权。
……啧！
昴狠狠咬紧牙关，终于开始把碎片一片一片拼凑起来。
普莉希拉可不是那种会把自身命运托付到别人手里的性子。她很清楚如果放任我继续战斗会发生什么……我会一次次撞上南墙，直到撞出自己想要的结果为止。别告诉我，她正是看穿了这个弱点才——……？
贝、贝亚子，她不会已经……！？
碧翠丝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丝毫无助于平息他的忧虑。
他不敢当着阿尔的面把那句话说完——万一答案是否定的，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个可怜的家伙会作何反应。
……我、我不认为如此，爱蜜莉雅把我们送到这里之后，立刻就返回广场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拦住她。
看着有增援赶去支援普莉希拉的可能，卷发的精灵看得出阿尔紧绷的姿态稍稍放松了一些。即便如此，他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足以让他动身亲自去把她接回来了。
爱、爱蜜莉雅碳也是……！那我到底昏迷了多久！？
昴觉得自己又开始喘不上气了，好在碧翠丝安抚的手掌贴在他的背上，帮他稳住了情绪。
大概一个小时吧。而且事实上，还有几个更令人担忧的新进展——这座城市里的大罪司教，不止两位。
……—？！
昴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这座收容了他的避难所，直到此刻才真正消化过来局势究竟有多严重。
他们成功地疏散了广场，却没有让普通市民察觉这里发生了什么。
诚然，莉莉安娜也许提醒过城卫队，但这解释不了如此迅速的响应，更解释不了这间临时避难所里成片躺着的伤员。
这场袭击必然经过了周密策划，同时打击了普里斯特拉的多个地点，以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与恐慌。
我们本想把你抬回旅店，但色欲大罪司教通过城市的魔晶石广播发布了通告，我们只好临时改变目的地。
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魔女教连市政厅也一并占领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安娜塔西娅和奇力塔克八成也被卷进了这场袭击……
他终于明白里卡多为什么一脸紧绷了。
按他的性子，绝不会乖乖待在后方等待命令……不过话说回来，袭击开始的时候，他身边几乎一个人都没有。
但这依然解释不了他们为什么改道不去旅店。难道旅店也遭到了袭击？
不、不会吧……
昴捂住嘴，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碧翠丝看得出这个消息让他很不好受，可不幸的是，坏消息还没有播完。
碧翠丝，旅店被袭击了吗……？
他看到她一脸困惑地摇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这意味着他仓促之间得出的结论并没有得到证实，他们的大部分战力说不定还活着。
我、我不确定，他们没有提到西丝莉芙遭到袭击。
这个消息让昴沮丧的脸上重新浮起一丝浅浅的笑容。但愿至少有几位能打的躲过了魔女教最初的突袭。
之后他需要完整了解那位色欲大罪司教在广播里到底说了些什么，不过昴觉得，这件事可以等到弄清其他人的下落之后再说。
希望他们没事……不过贝亚子，我们为什么不回旅店搬救兵，反而要换地方？
碧翠丝点点头，眼神不安地瞟向里卡多方才走上楼去的那道楼梯。
你刚才担心的那个问题，正是我们更换地点的主要原因——但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到目前为止，昴还能跟上这套思路。他把腿从那张临时拼凑的床沿挪下来，低哼一声，虚弱地把双脚放到地上。
旅店离广场恐怕有一段距离，他们走得越远，增援赶来的时间就越长。
更别提今天早些时候他们跟着他从旅店出来之后，一行人几乎完全迷了路。
说实话，昴至今都不太确定自己此刻究竟身处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
他们之所以能摸到这个地方，多半要归功于爱蜜莉雅或碧翠丝疏散广场时的先见之明——其中一人八成向某个同样被的市民问了路。
除了旅店的情况不明之外，我们还在这里找到了一对双向魔晶石，事实上。爱蜜莉雅离开之前留了一颗在这里，另一颗随身带走了。
……—！魔晶石……？
昴眼睛一亮，虚弱的笑容重新爬回脸上。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制定出如此周全的计划，实在不足为奇。
说真的，知道现在能和她通话，或者她遇到麻烦时能够呼叫这边，实在让人安心不少。
至今没有收到呼叫，多半说明她还没有遇到什么大的危险。
你们俩想得真周到。虽然我很不爽——这份周到是以把我撤出战场为代价换来的……
他把这份不满坦坦荡荡地说了出口。
碧翠丝很欣赏他的坦诚，作为奖励，她从他仍被握着的那只手上抽取了一小缕玛娜，用来治愈他身上残余的擦伤和皮外伤。
……这话可轮不到你去怪那两位。公主从来就不是会主动把自主权让给别人的主儿。
……！？
出乎昴和碧翠丝两个人的意料，阿尔居然说出了几句几乎可以称作精神支持的话，但他随即又装作什么都没说过的样子把话岔开了。
他不打算在这里久留了，但直觉告诉他，也许还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而能把它挖出来的人，非菜月昴莫属。
不过话说回来，为了优化自己的战术而设套从别人嘴里套出情报点，这手段确实不太光彩——这一点连阿尔自己也不得不承认。
……怎么？这件事我会别扭到底，但我可不想让你对她产生什么误会。她从来就不是被怜悯之类的情绪驱使的人，所以别去脑补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
“你只要记住一点：她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她认为那是属于她的取胜之道。
阿尔说得斩钉截铁，这让昴再次觉得自己对普莉希拉的理解完全错了。
说真的，她就是那种他始终无法彻底读懂的人。
那、那我呢……？我知道你对爱蜜莉雅碳和贝亚子没什么意见，可是把她带到那个广场去的人，是我啊……
说这话时昴根本不敢看向阿尔，因为愧疚已经快让他掉下泪来，他不想表现得好像是他害死了她。信息还太少太少，现在就下那种定论为时过早。
说实话，老弟，我气得不行。但我也明白，不能把这笔账全算在你头上。她可不是会安分待在避难所里的人，也不会像任何一个普通女孩子那样行事。”
“事实上，一旦她决定插手，就没有任何人拦得住她。我从没有一次猜中过她会作何反应——可即便如此，我也愿意拿性命赌她这份随心所欲。
阿尔开始用脚尖点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朝门口蹭过去。
他还不能走——还有两个人要谈，但那两位正在楼上和里卡多说话。
见他这副模样，三人之间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昴感到那份被他深埋在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