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军议散时,天色已经擦黑。
貂蝉没有回洛阳歇息。她带着公仇称的军册登上第一艘南归快船,一路把孙坚军中人数、马匹、伤卒和沿途仓名抄成四份。刘策赶回南岸时,她已在舱中画出三条粗细不同的粮线。
“太仓能立刻动多少?”刘策问。
随船的大司农属吏答得艰难:“洛阳新定,北岸又刚补过粮。封存、赈民与诸军常粮都不能碰,眼下最多拨六百斛。即便全拨,车马从洛阳赶到梁县,也要数日。”
“若沿途再被袁术的人拦一次,孙将军吃到的只会是我们的歉书。”
貂蝉指尖没有停在洛阳,而依次点过伊阙、南驿和梁县以北几座县仓。
“谁说一定要让同一袋粟走完全程?”
属吏一怔。
东汉军粮并不都堆在京师。大司农掌天下钱谷,太仓是朝廷总仓;河南尹属县另有县仓,用来收纳租粟、备灾备军。再往南,还有替官府运粮的商队和坞壁存粮。
粮明明散在路上,却没人敢放。
县令若没有朝廷凭信便开仓,岁终核账,少一斗都可能算作私耗;谷商更怕粮送出去,只换回一张无人认的空纸。袁术断的正是这一口胆气。
貂蝉抬头道:“请大司农依诏出兑粮凭,以官印、仓印合验。每百斛一券,出粮者留左契,随车者持右契;粮到下一处,收粮人验过封泥,再把回验交快马送回。”
“县仓出的粟,登在河南尹与大司农两处官簿,日后由尚书移檄补足定额。谷商出的粮,依市直加脚直写在券上,验收后再凭左契与回验封记,到指定官署领钱帛。”
“如此太仓粮只送到伊阙,伊阙附近的粮只走到南驿,离梁县最近的谷商接最后一段。”
她将笔按在三条线上。
“粮走近路,凭信走远路。袁公路能扣住自己营中的粮车,却扣不住沿途所有官仓与商队。”
为防一券两领,她又命仓吏把券号写入日簿,青赤双绳穿过封泥。每到一站便削去一角,四角尽去即为粮已入营;若券在途中被夺,也可用留存左契报废旧号,另发新券。
大司农属吏仍有顾虑:“一张券书,商贾肯信?”
“先让他们看见它能领到价直。”
天明前,洛阳太仓外升起火把。貂蝉让愿意承运的谷商先交十石粟作试,仓吏合验两半印痕,大司农属吏当场照券付出钱帛与脚直。
围在仓门外的人亲眼看见钱帛到手、粟袋转上南行车,原本退在最后的三家谷商同时上前。
不是他们忽然忠勇,而是朝廷把谁出粮、谁接粮、到哪里领直都写清了。乱世里,一句大义未必能推动车轮,一份兑现得出的官契却可以。
第一批六百斛还未装完,伊阙便传来急报。
袁术的督粮骑卒持军令封住南驿,声称孙坚所部原受南阳供给,沿途县仓不得越过后将军府私自发粮。两支已经上路的车队被迫停在关外。
公仇称一拳砸在车辕上:“再拖一日,我家将军便只能杀马充饥!”
貂蝉翻身上马:“去伊阙。”
刘策要同行,她却摇头:“你要调兵、定南路合击。粮凭是我拟的,第一道关应由我去开。若凭信连我自己都不敢押,别人凭什么拿出仓中救命粮?”
陈到拨了二十名白袍随行。众人赶到南驿时,袁军校尉已把木栅横在道中,数十骑列在栅后,既不抢粮,也不动刀,只要车队去袁术大营复验。
这一招并不蛮横,却最耗时间。等一来一回核验完,梁县的孙军早已断炊。
袁军校尉拱手道:“末将不敢抗诏,只怕有人借朝廷名义盗开县仓。请姑娘把券书与印匣留下,待后将军验明,自会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