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孵蛋的那几天，小枣来得更勤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整天坐在院子里画，而是每隔一会儿就跑到屋檐下仰头看一眼，又走开，过一会儿又跑回来。柳安在菜地边浇水的时候，看到她来回跑了三四趟，每次都在屋檐下站一小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怕错过什么。

他没有问她。但她每次跑完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头一次是期待的，第二次是好奇的，第三次带着一点点焦躁，像是正在等一个消息，而这个消息迟迟不肯来。第三次她跑回来的时候，没有走开，蹲在屋檐下面，抱着膝盖，仰头看着那个窝。“叔，它们怎么还不出来？”柳安放下水瓢，走到她旁边，也仰头看了一下燕子窝。窝沿上露出半个燕子的脑袋，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动，像是在孵着什么东西。“快了，”柳安说，“它们在里面忙着，还没忙完。”

小枣又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翻开册子画了一幅画——燕子窝的侧面，窝沿上露出一个鸟喙，和几根黑色的尾羽，像是正在遮挡着看不见的内容。她没有画里面的东西，只画了外面能看见的部分，像是在表明她也在等那一页被翻开。她画完了，没有再看燕子窝，像是把等待也留在纸上了，不用一直抬头去确认。

第二天早上，柳安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时候，听到屋檐下传来一阵细细的声响——唧唧的，和成鸟的叫声不一样，更嫩，更短，像是什么东西刚刚学会发声，正在试探自己的嗓子。他放下手里的衣服，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小枣正好从巷口跑进来，跑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也听到了。她没有跑过来，就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看那个窝。

窝沿上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灰黑色的绒毛，尖尖的黄嘴。它张着嘴，唧唧地叫，像是在喊谁。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另一个脑袋，也是灰黑的绒毛，也是尖尖的黄嘴。两只小燕子挤在窝沿上，嘴张得大大的，等着吃的。大燕子飞回来了，嘴里衔着一条小青虫，落在窝沿上，嘴对嘴地喂给它们。喂完了，又飞走了。

小枣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一直看到大燕子第三次飞回来，才慢慢走到屋檐下，蹲下来仰着头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翻开册子，只是看着那两只小燕子，看着它们张着嘴等吃的，看着它们被喂了一口，又张着嘴继续等。她看了很久，久到柳安把湿衣服晾完了，走过来，也蹲在她旁边。

“叔，它们好小。”她说。柳安看着那两只小燕子，毛茸茸的，挤在一起，像两团会动的绒球，“嗯，刚出来没几天。”小枣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在膝头翻开册子。她没有画小燕子，而是画了那只大燕子——嘴巴弯弯的，衔着一条虫，翅膀张开着，像是刚从远处飞回来，还没有完全收住。她把画放在册子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没有再多添什么。

“叔，我明天还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它们每天都在长大，我得看着。”柳安点了点头，“那明天来。”

傍晚的时候，柳安坐在门槛上，听到屋檐下又传来唧唧的叫声，比早上响亮了一些。他把手里的竹条放下，抬起头看了一眼。窝沿上探出两个小小的脑袋，正在朝外张望，像是在练习认识外面的世界。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动，继续编他的筐，只是比刚才编得更慢了一些，像是想把这一刻拉得长一些，让小燕子多叫几声，也让小枣明天来了之后能看到它们又长大了一点点。他知道日子不会倒流，但他也不急，因为明天它们还会在。它们会慢慢地长出羽毛，学会飞，然后飞走。但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回来，回到这个窝里，开始新的故事。而他和小枣会蹲在屋檐下看着它们，等它们探出脑袋，再一次张开小小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