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像厚重的灰雾，死死凝在天牢甬道里不散，呛得人鼻腔发疼，连三步外的人影都浸在朦胧里，只剩兵器碰撞的脆响顺着石壁来回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发紧。
炮台边的厮杀还在胶着。守军仗着居高临下的地势，刀刀往攀墙近卫的要害劈砍；周业带着人咬着牙往上冲，踩着凸起的石棱借力，每往上一寸都要付出血的代价。不断有人中刀坠落，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闷响过后便是一滩慢慢洇开的暗红，很快又被落下的碎石尘土盖住。
虞晓立在烟尘中央，指尖金丝翻飞如金色长蛇，每一次破空甩出，都精准缠住守军的手腕脚踝，轻轻一扯便有人惨叫着摔下高台。可她并未使出全部实力 —— 踏入天牢前，她便已暗中分出三成功力，将真气凝成细若游丝的金丝埋进了地底石壁缝隙，以防更深的埋伏。此刻正面缠斗，她必须精准控着内力输出，既要帮周业撕开缺口，又不能将底牌耗尽。
文涧之连空牢诱敌的阴招都想得出来，谁知道炮台下、石壁后还藏着什么杀招。没见到正主之前，她绝不能把力气用尽。何况在她看来，最致命的神武大炮已被她拽偏，剩下的威慑大减；周业带的都是御林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配合她的金丝牵制，拿下这几处炮台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不过片刻，左侧炮台方向传来一声高呼：“娘娘！左侧拿下了！” 烟尘里，周业浑身浴血，一刀劈翻最后一名炮手，抬脚狠狠踹在炮身侧面。沉重的炮身硬生生转了方向，炮口直直对准右侧炮台。“娘娘闪开！” 虞晓闻言立刻侧身撤步，袖中金丝猛地收回掌心。 “轰！” 炮声轰鸣震得石壁簌簌掉渣，炮弹精准砸在右侧炮台中央，碎石木屑混着惨叫声漫天飞溅，高台瞬间塌了大半，守军的抵抗戛然而止。
“走！找出口！” 虞晓低喝一声，足尖点地借着炮轰炸开的石壁缺口掠上了望台。方才孛尔芊站着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只有石栏杆上挂着半支摔碎的红宝石珠花，在昏暗中泛着刺目的光，像主人仓皇逃离时遗落的狼狈佐证。她俯身指尖轻触石面，余温尚在，人分明刚走没多久。
又是这样。 每次都差一步。 虞晓眉头紧锁，心底那点不安越来越重。孛尔芊明明占着地势和大炮的优势，却不肯死战，反倒打一半就跑，这不像是胜券在握的样子，倒更像是——拖延时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还没等她细想 —— “轰！轰！轰 ——！！” 数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骤然从皇宫深处炸开，脚下的地面猛地颤了三颤，石壁上的尘土哗哗往下掉，了望台的石栏杆都跟着晃动不止。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金銮殿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浓烟翻涌着卷上半空，数朵巨大的蘑菇云层层叠叠炸开，将半边天幕都染成了可怖的暗红色。紧接着又是第二轮、第三轮爆炸，连绵不绝，震得人胸腔发闷，连呼吸都跟着发颤。
“是金銮殿方向！” 周业脸色骤变，声音都变了调，“陛下带着主力攻的就是那边！”
虞晓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像块石头直直坠进冰窖里，凉得发麻。 果然。 何止天牢是陷阱，金銮殿才是文涧之真正布下杀局的地方。他算准了他们会兵分两路，算准了执言会率主力直奔中枢，所以用一座空牢、一个孛尔芊拖住她这支精锐小队，再用重兵与神武大炮围歼三千御林军主力。 好一个连环计，好一个调虎离山。 她在天牢里小心翼翼留着内力防埋伏，却没想到真正的杀局根本不在这里；她以为自己破了炮阵是赢了一步，却不知从分兵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踩进了对方预设好的死局里。
自责像针一样扎进心口。是她坚持要分兵救父，是她笃定天牢防守薄弱可以速战速决，是她亲手把执言和三千精锐推进了炮火包围圈里。 “支援陛下！” 虞晓压下翻涌的情绪，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三个字。话音未落，她已提气纵身跃上宫墙，月白色身影如一道离弦之箭，朝着火光冲天的方向疾奔。周业带着剩下的十三名近卫紧随其后，个个咬紧牙关提速，衣摆被风灌得猎猎作响。
沿途景象越来越惨烈。 不断有溃散的士兵尖叫着往宫外跑，丢盔弃甲，慌不择路，有的头盔掉了，有的兵器丢了，个个面无人色，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大炮…… 好多大炮……”“太惨了…… 全炸没了……” 这些士兵，都是穿着御林军制式甲胄的残兵。他们眼神里，全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越靠近金銮殿，空气中的硝烟味与血腥味就越浓，浓得呛人。断箭、炸裂的盾牌、烧焦的旌旗散落满地，时不时就能看见倒在血泊里的士兵，有的还在微弱呻吟，伤口翻着焦黑的血肉；有的早已没了声息，身体被炮弹碎片炸得面目全非。 虞晓跑得越快，心口就沉得越厉害。每多看见一具御林军的尸体，那份自责就重一分。这些人都是跟着执言出生入死的老兵，是他们仅有的嫡系力量，如今却像靶子一样，死在了对方的炮火之下。
转过太和门广场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住。
宽阔的金銮殿前广场早已面目全非。 平整的青石板被炸得坑坑洼洼，最深的弹坑足有半人深，焦黑的泥土混着暗红的血黏腻地糊在地上，踩上去黏着鞋底。三千御林军的阵型早已彻底溃散，剩下的士兵三三两两地躲在残垣断壁和殿柱之后，个个带伤，许多人手里的兵器都炸断了，只能握着半截刀杆，狼狈不堪。断折的长枪、炸裂的盾牌散落得到处都是，御林军的玄色旌旗被烧得只剩半截黑布，挂在歪倒的旗杆上，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面招魂幡。
广场两侧的宫殿屋檐下，整整齐齐架着十几门神武大炮，炮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显然刚结束一轮齐射。炮身边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守军，服饰与京城禁军截然不同 —— 玄甲镶红边，是毓长风的北军。 文涧之竟连北军都调进了宫。 这根本不是伏击，是一场早就布置妥当的围杀。
此刻虞晓脑海里，只有一个名字：“执言，执言，你在哪里？”
她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