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双鹰把小铃铛送进军管会时，天边已经泛出蟹壳青。那三根点在民房窗台上的香，早被晨风吹灭了。整条城北的街巷里，弥漫着一股油腥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有谁把一锅凉掉的猪油倒进了地沟。

严森被两个战士架去医疗室。他浑身是油，衣服贴在身上，像条从油锅里捞出来的老鱼。经过燕双鹰身边时，他忽然停下，偏过头，看了眼燕双鹰那只空荡荡的左腰枪套，咧嘴笑了一下。

“你师父的东西，早晚会一件一件找回来。”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风，“枪走了，还会回来。人走了，也一样。”

燕双鹰没说话，只让战士把他架走。严森走出几步，忽然身子一软，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往前栽去。两个战士慌忙架住他。燕双鹰看见他的后颈上，有一道极细的刀痕，新割的，不深，但极准，正卡在第一节颈骨与第二节之间。若是再偏半寸，人已经没了。

鬼眼不杀严森，却在他后颈留了道口子。这是标记。旧时关东山的规矩，谁要被“问刀”，脖颈后就会留这样一道痕。刀过留痕，人过留命。下一次再来，就不问刀了，问命。

“等一下。”燕双鹰叫住架着严森的战士，“给他找间单屋。别和其他俘虏关一处。他后颈的伤，别让卫生员碰。谁碰，我打断谁的手。”

战士点头，把人架走了。

燕双鹰在门房前的水缸边坐下。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黑布包，就是鬼眼说“路在树梢”时从老枣树上取下来的。包很轻，轻得让他一度以为里面是空的。他还没打开过。夜里的火把太亮，油河太深，他没敢在那种光下看。现在天亮了，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穿过门洞，落在他面前的石板上，又干净又冷。

他把黑布包放在膝头，慢慢解开。里面是一块被油浸得发暗的黄绸，包着两样东西。第一样，是半张旧照片。第二样，是一粒子弹。

燕双鹰先看子弹。弹头不是铜的，是被血封过的。血已经黑了，像一层极薄的漆。弹壳细长，底部有十字刻痕。他把子弹举到晨光下，眯起眼看。弹壳上，新刻着一道极浅的纹路——一只收翅的鹰。刻痕朝左收，是“归”纹。当年步鹰教他刻这种纹时说过：“翅朝右是放，翅朝左是收。枪出手是放，枪回腰是收。将来若有人把归纹枪给你，你就知道，该回家了。”

燕双鹰把子弹放下。他不回家。自关东山之后，他没有家。

他拿起那半张照片。照片被油浸得发脆，边缘已经酥了。画面里，是一间极破的土房前，三个人。中间那个，身材高大，穿一件黑布袍子，背对着镜头，只露出一只负在身后的手。左边是年轻的燕双鹰，十七八岁，腰里插着两把老式镜面匣子枪。右边是一个少年，比他还小些，瘦得厉害，左眼蒙着一块灰布。

燕双鹰一眼就认出了中间那个背影。步鹰。也认出了那个蒙左眼的少年。鬼眼。

唯独这半张照片里，他看不见自己的脸。照片从他和步鹰之间被齐齐撕开。步鹰的脸，他的心口，全在撕掉的那半张里。

“半人半鬼，神枪第一。”燕双鹰低声念了一句。这话是步鹰夸他的。可这半张照片上，他只有半个身子。像在说：你的枪是你的，你的人有一半不是。

他把照片和子弹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大哥哥。”

小铃铛从门后探出头来。她已经洗过脸，换了身干衣裳，赤着脚站在晨光里。脚背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她看着燕双鹰，像只做错了事的小兽，想靠近又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