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双鹰没有贸然伸手。他先朝林晓月打了个手势，示意她退到灶房门边。自己则横移半步，枪口虚对着那翻开的灶台洞口。月光从高窗漏下，斜斜地切进那方黑洞，只能照见半截模糊的轮廓。里面的呼吸声极轻，断断续续，像一只被压在石头下的活物，已经连喊叫的力气都快没了。

“下面有人。”林晓月低声说。她的刀仍举在胸前，刀尖没抖，可她的侧颈上，一根青筋在月光下轻轻地跳。

燕双鹰慢慢蹲下。就在他快要接近洞口时，那呼吸声忽然变了——变得更浅，更急，像里面的人听见了他的动作，拼命想往外爬。几根手指从洞口的黑暗里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极小的手。指节发青，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燕双鹰的枪口微微下移。他看清了。是个孩子。

小铃铛。

她蜷在灶台下的暗格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塞进炉膛的猫。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嘴唇发白，眼睛闭着，额角有块淤青。她的手腕被一根细麻绳反绑在身后，绳子的另一端，拴在灶底一根极粗的铁环上。铁环锈得发红，像从灶心长出来的。

燕双鹰收起枪，双手探进去，把人抱了出来。小铃铛浑身滚烫，像在灶里被烘了半宿。她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听不清。燕双鹰把她平放在灶房地上，解开绳子。那麻绳上沾着灶灰，还有几道新血痕。

“她在发烧。”林晓月收了刀，蹲下来摸小铃铛的额头，脸色登时变了，“至少烧了大半夜。是谁把她弄进去的？外面的警卫呢？”

燕双鹰没说话。他抬头看向门口。那老伙夫还靠在墙边，鼾声一抽一抽，睡得极沉。这么近的动静，这么大的响，他竟没醒。这本身就不正常。

他走过去，抬脚在老伙夫的小腿骨上轻轻一踢。老伙夫浑身一颤，像从深水底被猛拽上来的鱼，两眼暴睁，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哑的“啊”。他看见燕双鹰，又看见地上躺着的小铃铛，先是一愣，接着整个人从墙边弹起来，两腿一软，跪了下去。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老伙夫磕头如捣蒜，额头砸在青砖上“咚咚”响，“是孙副处长！昨晚，不，前晚……他让我给灶里添火，说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睁眼。我要是不照做，他就把我一家老小全填了黑龙潭！”

“孙国梁？”林晓月眉头紧蹙，“前晚？可孙国梁已经死了。”

“是他！是他！”老伙夫嘶声道，“他死了也来找我！我不敢闭眼！我一闭眼就看见他站在灶边，往里头塞东西！”

燕双鹰蹲在他面前，一手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半提起来：“他往灶里塞了什么？”

“人……不，是药。一包一包的药。还有些纸。我哪敢看啊！程先生，我就是个烧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燕双鹰松了手。老伙夫瘫在地上，像条被抽了筋的狗，大口喘着气。燕双鹰回到小铃铛身边，解开她领口。她的脖子上，那根红绳还在，可上面的铜钱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细痕，像刚被谁取下来。

“小铃铛。”燕双鹰凑在她耳边低唤。她没醒，只是眉毛极轻地皱了皱，嘴唇翕动，像在叫“阿妈”。

林晓月把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燕双鹰抱起小铃铛，朝外走。刚跨出灶房，迎面撞上周德厚。周德厚披着单衣，光脚趿着布鞋，后头跟着两个警卫。他一看燕双鹰怀里的小铃铛，脸色刷地变了。

“怎么回事？谁把人弄进灶房的？”周德厚压低声音，可声音里的火已经压不住了。

“你该问，是谁让她出来找我的。”燕双鹰说，目光在周德厚脸上一顿，“她本该在屋里睡觉。”

周德厚嘴唇哆嗦了一下，转头对两个警卫厉声道：“去，把今晚所有在灶房、后院、西墙一带值夜的人，全给我扣起来。一个一个问。问不出来，谁也不许走！”

两个警卫领命跑了。周德厚又看向林晓月：“林秘书，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跟着程先生过来的。”林晓月语气平静，“他今晚在译电室外头掉了东西。我给他送来。”

“什么东西？”

林晓月没答。她只把地上那卷黄纸捡起来，折好，递给周德厚。周德厚展开一看，脸色又是一变。那纸上“锅底有灰，灰里生莲”八个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像被那字里头的什么东西烫着了。

“这字我见过。”周德厚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孙国梁没死前，写过一个报告。里头有八个字，跟这一模一样。我当他被逼急了，胡写的。现在看来，他是有意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