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这个名字我在曾祖父的笔记里见过。”她把笔记翻到很后面的一页，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碎了几块。“他养蛊的方式跟马万江不一样。马万江是用毒虫养蛊，阴九幽是用活人养蛊。他把蛊虫种在活人身体里，让蛊虫吃人的精气神，等蛊虫长大了再把蛊虫挖出来。被他种过蛊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陈凡的手攥紧了茶杯。

“曾祖父曾经跟踪过他一段时间。”林诗语翻到下一页，手指在一段话下面划过。“他发现阴九幽在寻找一种特殊的体质——‘纯阴命格，天生通灵’。只有这种体质的人，才能养育蛊神。普通人的身体，承受不住蛊神的力量。蛊神种进去，人还没等到蛊神长大就死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摘下眼镜，看着陈凡。“你就是他要找的人。纯阴童子，天生招阴。你奶奶知道你的命格，所以把令箭留给你，想用出马仙的力量替你挡灾。但她不知道，马万江和阴九幽早就盯上了你。”

陈凡想起奶奶临终前的眼神——那双浑浊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拉着他的手说的那些话。“凡娃子，你还有三年。仙家们我帮你压着，但它们不会服气。”“人强则仙弱，人弱则仙欺。”“这三年，你要练心。心若不强，到时候出马，你就是个傀儡。”奶奶说的不是出马，是蛊神。她知道他的命格会被有心人利用，知道他在劫难逃。她只能用命给他争取三年时间，让他变强，强到不会被任何人吞噬。可她不知道马万江和阴九幽会来，不知道他们会布这么大的局——王晓雯，王雪，都是他们手里的一颗棋。

陈凡从怀里掏出令箭，贴在额头上。令箭温热，像奶奶的手。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不是压下去，是斩下去。贪念，斩。嗔念，斩。痴念，斩。恐惧，斩。愤怒，斩。不甘，斩。他知道自己不能倒，还有苏清越要护，还有师父要照顾，还有姑姑和小雅等着他回去。他不会倒。

晚上八点多，苏清越给他打来电话。

“陈凡，清风感应到了。东边，净月潭方向。有伥的气息，很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听筒里有风声和远处的车声。

陈凡的心跳了一下。净月潭。马万江死在净月潭，阴九幽在净月潭布阵。那里是所有事件的起点，也会是终点。他穿了外套，把青铜剑插在腰间，棉袄遮住。柳家鳞片用红绳穿好挂在脖子上。令箭揣在内兜里。那颗裂了缝的灰色珠子，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拿。都已经碎了，带了也没用。

出了校门，苏清越在路口等他。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铜镜用布包好塞在背包里。两个人没有说话，沿着马路往东走。路灯昏黄，隔很远才有一盏。风从净月潭方向吹来，带着水面的潮湿。

“陈凡。”苏清越的声音很轻。

“嗯。”

“赵无极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是真的吗？阴九幽要从你身边人下手。”

“真的。他不会骗我。他都要死了，骗我没意义。”陈凡的脚步顿了一下。“所以你不能离开我，从现在开始，我去哪你去哪。图书馆一起，食堂一起，回宿舍我送你到楼下。”

苏清越看着他，眼睛里有光，路灯照的，也是别的。

净月潭到了。湖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四月的风从水面上吹来，还是凉的。陈凡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水域。九月份在这里跟马万江斗了一场，差点死在这里。半年过去了，湖水还是那个湖水，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陈凡闭上眼睛，用静心诀清理脑子里的杂念，用斩念法斩掉残余的恐惧，用心去感受周围的一切。风吹过湖面的声音，树叶沙沙的响声，远处的车声，近处的虫鸣。还有一股气息，很淡，但能感觉到——像铁锈，像烧焦的木头，像王晓雯被困在墙里那股阴冷的味道。阴九幽的味道。

陈凡睁开眼，朝那个方向走去。苏清越跟在身后，左手握着铜镜，镜面上的灰雾越来越厚。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发现了一个洞穴。不是自然的洞穴，是人挖的。洞口用木板和树枝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陈凡蹲下来用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洞很深，看不到底。

“在这里等着。”他站起来，拔出青铜剑。“如果我一小时没出来，你就报警。”

“你又要一个人去？”

陈凡看着她，把脖子上挂的柳家鳞片摘下来，放在她手心里。“你帮我拿着这个，帮我看着它。如果它发黑，你就走。别等我。”

苏清越攥着鳞片，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口。

陈凡弯腰钻进了洞里。洞很窄，只能弯腰走。泥土潮湿，有股腐烂的气味，墙壁上有些黏糊糊的东西，手电筒照上去反着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了大概五分钟，洞变宽了，出现一个石室。不大，十几平米，地上画着一个圆形的阵纹，跟之前在巷子里擦掉的那个一模一样——圆形，中间一条扭曲的蛇，周围一圈蝇头小楷。

阵纹的中央，放着一具棺材。

棺材很旧，黑色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棺材盖没有盖严，露着一条缝。陈凡把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看见了一张脸。不是人的脸，是蜡像。不，不是蜡像，是尸体。保存得很好的尸体，皮肤是青灰色的，嘴唇是紫黑色的，眼睛闭着，像在睡觉。

阴九。阴九幽的父亲。赵无极说他的魂魄被封在蛊尸里。

陈凡把手电筒移开，照向阵纹的外围。有一行小字，比米粒还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蛊神苏醒之日，家父重生之时。”

石室的地面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像巨兽翻身一样的震动。阵纹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被加热了。

陈凡后退了一步，举起青铜剑。剑刃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冷光，他的左手很稳。

就在阵纹的红光亮到最刺眼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尖很细，像指甲刮玻璃。

“陈凡，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了。”

陈凡没有回头。他听出了那个声音：皮肤很白，声音很尖，嗓子受过伤——阴九幽。他放下手电筒，转身，看见一个人站在洞口的方向。黑色的衣服，苍白的脸，嘴角挂着一丝笑，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眼睛是深灰色的，像两块磨花了的玻璃。那双眼睛看着陈凡，像在看一个快要成熟的果子。

外面的夜空中，苏清越攥着柳家鳞片，等待着一个不会发黑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