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世昌的铺子开在城南绸缎行东头，字号“钱记”，门面三间，比陆锦荣的铺子宽出一间。开张那日，铺子门口挂了红绸，摆了花篮，放了鞭炮。鞭炮从铺子门口一直摆到巷子口，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上午，炸碎的纸屑落了一地，红红白白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瓷。绸缎行里几家铺子的伙计都跑出来看，站在自家门口，手揣在袖子里，谁也不说话。
开张头三日，钱记的铺子里挤满了人。钱世昌的货便宜。苏绸比陆锦荣的便宜半成，松江棉布比行市便宜一成。买主从巷子口排到巷子尾，钱记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货架上的绸缎卖空了三回。陆锦荣站在自家铺子门口，看着对街钱记的队伍，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他转身进了铺子，把柜台上的算盘拨了一遍，又拨了一遍。流水比上个月少了三成。他把算盘珠子往上一推，出了铺子，往通和走。
陆锦荣进通和时，知微正在后堂核钱世昌的验货单。陆锦荣把门推开，在柜台前站定了，说：“谢掌柜，钱世昌的货比陆某的便宜半成。买主全跑他那边去了。陆某的铺子，这三天没卖出去几匹绸子。”知微把验货单搁在案面上，说：“钱世昌的货便宜，是因为他的货走的是通和的账。通和抽他三成，他的货还能便宜半成。你算算，他的进价比你低多少？”陆锦荣把两只手按在柜台上，说：“他进的货，比陆某低一成半。他的货走通和的账，抽三成。抽完了，他的货还能便宜半成。他的进价，比陆某低了两成。”知微说：“他的进价比你低两成，是因为他走的是南边的旱路。旱路运费贵，可他的货量大。六条船，一千八百匹。量大了，进价就压得低。”陆锦荣把手指头在柜台上叩了一下，说：“谢掌柜，陆某的货从苏州来，走的是运河。运河运费比旱路便宜，可陆某的货量小。量小，进价就压不下来。”知微说：“你的货量小，是因为你的织户只有两家。两家织户供的货，撑不起大买卖。”陆锦荣说：“陆某的织户，从前有四家。瑞丰祥挖走了两家，剩下两家撑着。”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哨身是温的。她说：“陆老板，你的货量小，进价压不下来。进价压不下来，货就卖不过钱世昌。卖不过他，你的铺子就撑不住。撑不住，你就得把铺子盘给他。”陆锦荣把手指头从柜台上收回来，在袍摆上蹭了蹭。他说：“谢掌柜，陆某的铺子若盘给钱世昌，通和的绸缎就少一家铺子卖。”知微说：“不止少一家铺子卖。钱世昌盘了你的铺子，他在城南绸缎行就有两间铺面。两间铺面，加上他的货便宜，行市就由他说了算。行市由他说了算，通和的绸缎卖多少钱，也得看他的脸色。”陆锦荣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说：“那怎么办？”知微说：“你的织户只有两家，可钱世昌的织户多。他的货便宜，是因为他的织户供得多。你去他的织户那边，挖两家过来。挖过来了，你的货量就大了。货量大了，进价就压得低。”陆锦荣说：“钱世昌的织户，在苏州。陆某去苏州挖他的织户，钱世昌知道了，会翻脸。”知微说：“他翻脸，你就让他翻。他在城南绸缎行盘铺子，你在苏州挖他的织户。他挖你的织户，你挖他的。挖到最后，谁的织户多，谁的货就便宜。”陆锦荣把袖口上的线头揪了揪，说：“陆某去苏州挖他的织户，来回得一个月。一个月里，陆某的铺子就空着。空着铺子，买主就跑光了。”知微说：“你的铺子空着，通和替你把货填上。通和的货从钱世昌那边走。钱世昌的货便宜，通和把货调给你，你按钱世昌的价卖。卖完了，抽头从你的账上扣。”陆锦荣把线头揪断了，搁在柜台上。他说：“谢掌柜，你拿钱世昌的货填陆某的铺子，钱世昌知道了，肯不肯？”知微说：“他肯不肯，看通和怎么跟他说。他的货走通和的账，通和抽他三成。通和把货调给你，抽头不变。他卖货，你也卖货。两间铺子卖一样的价，行市就稳了。行市稳了，他的货走得快。走得快，他赚得多。”陆锦荣把线头从柜台上拨下去，说：“行。陆某去苏州。铺子的事，通和替陆某盯着。”
陆锦荣第二日就动了身。他走之前，把铺子的钥匙交给了吴账房，说：“吴账房，铺子里的货架，通和的人替陆某看着。货卖完了，从通和调。”吴账房把钥匙收了，说：“陆老板，你去苏州，路上当心。钱世昌在苏州有根基，你挖他的织户，他知道了，不会干看着。”陆锦荣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说：“他知道就知道。陆某在苏州做了二十年绸缎生意，他的织户，陆某认得一半。挖两家过来，不难。”他出了铺子，往南门走。
陆锦荣走后的第五日，钱世昌来了通和。他进门时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比开张那日淡了一层。他把皮囊搁在柜台上，说：“谢掌柜，陆锦荣去苏州挖钱某的织户，钱某听说了。”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哨身是温的。她说：“钱老板，陆锦荣去苏州挖你的织户，是他的事。通和管不着。”钱世昌把皮囊的带子解开，从里面摸出一沓货单，搁在柜台上。他说：“谢掌柜，陆锦荣挖钱某的织户，钱某不拦。可他的铺子空着，通和拿钱某的货填他的铺子。钱某的货填了陆锦荣的铺子，陆锦荣按钱某的价卖。卖完了，抽头从陆锦荣的账上扣。钱某的货，钱某的价，卖完了，抽头进了通和的账。这笔账，钱某算不过来。”知微把货单翻了一遍，说：“钱老板，你的货走通和的账，抽三成。陆锦荣的铺子卖你的货，抽头不变。你卖货，他也卖货。两间铺子卖一样的价，行市就稳了。行市稳了，你的货走得快。走得快，你赚得多。”钱世昌把手指头在货单上按了一下，说：“谢掌柜，行市稳了，钱某赚得多。可陆锦荣的铺子卖钱某的货，买主认的是陆锦荣的铺子，不是钱记。买主买了陆锦荣的货，回头找的是陆锦荣。陆锦荣的铺子做大了，钱某的铺子就小了。”知微说：“钱老板，你的铺子开张才半个月。半个月里，你的货卖空了三次。你的铺子做大了，陆锦荣的铺子就小了。可陆锦荣的铺子小了，他挖你的织户，挖得就更狠。他挖你的织户，你挖他的。挖来挖去，两家的货量都大了。货量大了，进价就压得低。进价压得低，两家的货都便宜。货便宜，买主就多。买主多了，两家的铺子都赚。”钱世昌把货单收进皮囊里，说：“谢掌柜，你替钱某和陆锦荣算了一笔账。算完了，两家都赚。可钱某的铺子开在城南绸缎行东头，陆锦荣的铺子开在西头。两家的铺子隔着一整条巷子。买主从东头走到西头，得走半条巷子。半条巷子里，还有别的铺子。别的铺子看见了买主，把价压低半成，买主就进了别的铺子。”知微把铜哨从柜台上拿起来，攥了攥。她说：“钱老板，别的铺子压低半成，你就压低一成。你的进价比他们低两成，你压得起。他们压一成，就亏本。亏本，就撑不住。撑不住，就把铺子盘给你。”钱世昌把皮囊的带子系好，搁在柜台上，说：“谢掌柜，钱某的进价比别人低两成，可钱某的货量只有一千八百匹。一千八百匹卖完了，钱某的进价就压不住了。”知微说：“你的货卖完了，通和替你从陆锦荣的织户那边调货。陆锦荣的织户，挖过来了，货量就大了。货量大了，进价就压得低。”钱世昌把皮囊捧起来，搁在膝上，说：“谢掌柜，你替钱某和陆锦荣把账算圆了。算圆了，两家都赚。”他站起来，把皮囊往肩上一甩，说：“行。陆锦荣的铺子空着，通和拿钱某的货填。钱某的货填了他的铺子，他的铺子按钱某的价卖。抽头从陆锦荣的账上扣。”他转身出了铺子。
吴账房从后间出来，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他说：“三小姐，钱世昌认了。陆锦荣的铺子，拿钱世昌的货填。填完了，两家的价稳住了，行市就稳了。”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说：“行市稳了，陆锦荣从苏州回来，织户挖过来了，货量就大了。货量大了，进价就压得低。进价压得低，两家的货都便宜。货便宜，买主就多。”吴账房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磕了一下，说：“那通和呢？”知微说：“通和抽三成。两家的货走通和的账，抽头不变。货走得快，通和赚得多。”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这账算得圆。”知微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巷口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对面铺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