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账房到经历司时，曹司正正在核河南清吏司新报上来的税课折子。
他把钱世昌的供词和吴账房递的呈文并排搁在案面上，看了一遍，又把供词翻到背面，对着窗外的日头照了照。供词背面的墨迹洇得深，是钱世昌画押时手指头按得重，把朱砂按透了纸背。曹司正把供词搁回案面上，说：“吴账房，钱世昌供周文远递话，让钱世昌拿税课的事反咬通和。供词上写了周文远的名字、官衔、递话的日期。可周文远递话，是两个人私下说的。钱世昌有供词，周文远若咬死了不认，供词就是孤证。”吴账房把旱烟袋从腰里抽出来，没点，在手里攥着。他说：“曹司正，钱世昌的供词是孤证。可钱世昌递呈文那日，他的管事去了都察院。管事递呈文的时候，是周文远让他去的。管事姓孙，在钱记做了八年。钱记封了铺子，孙管事没走，还住在钱记后院。孙管事能作证。”曹司正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说：“传孙管事。”
孙管事是第二日午后到经历司的。他跪在条案前，把周文远递话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说：“周主事跟钱老板递话，是在城南一间茶铺里。周主事说，通和压行市，压死了钱记。钱记若拿税课的事反咬通和，户部就能腾出手来查通和的账。查完了，通和的账清白，可查的工夫，通和的事就办得慢。事办得慢，户部就能把核账的事收回去。核账的事收回去，归河南清吏司办。归河南清吏司办，周主事就能在账上做手脚。”曹司正把笔录记下来，让孙管事画了押。他把笔录搁在卷宗夹里，说：“传周文远。”
周文远到经历司那日，穿了件半旧的灰蓝直裰，袖口挽着，手里攥着一只旧皮囊。他在条案前跪下来，把皮囊搁在膝前的地上，说：“曹司正，下官周文远，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曹司正把孙管事的供词和钱世昌的供词并排搁在案面上，说：“周主事，钱世昌和孙管事的供词上都写着，你递话给钱世昌，让钱世昌拿税课的事反咬通和。你认不认？”周文远把皮囊的带子解开，从里面摸出一本册子，搁在条案上。他说：“曹司正，下官认。下官递话给钱世昌，是让他拿税课的事反咬通和。可下官递话之前，先递了一份呈文到户部。呈文上写的是，通和核账核得太细，细过了头，户部的账核不过来。户部核不过来，税课就收得慢。税课收得慢，户部的银子就紧。下官递呈文，钱尚书看了，没说话。下官以为钱尚书不说话就是默许。默许了，下官才递话给钱世昌。”曹司正把册子拿起来，翻了一遍。册子上写的是户部河南清吏司近三年核账的细目，每一笔税课都列着核账的日期、经手人和核出来的数。他把册子合上，搁回条案上，说：“周主事，这本册子上记的，是河南清吏司的账。账上核出来的数，跟通和核出来的数对不上。通和核得细，你核得粗。核得粗，账上的窟窿就堵不住。堵不住，你就递话给钱世昌，让钱世昌反咬通和。咬成了，通和压着货，你就把核账的事收回去。”周文远把额头贴在条案边沿上，贴了一会儿，才直起来。他说：“曹司正，下官认。下官核得粗，是因为河南清吏司人手不够。人手不够，账就核不细。核不细，窟窿就堵不住。堵不住，下官才递话给钱世昌。”曹司正把笔录翻到新的一页，说：“周主事，你认了，就画押。”周文远画了押。曹司正把笔录收了，说：“周主事，你革职，追缴赃银，发回原籍。你手里那本册子，经历司收了。册子上的账，经历司核完了，再定你的罪。”周文远把皮囊收好，站起来。他说：“曹司正，下官手里还有一本册子。册子上记的是孙铎在户部时挪银子的底账。底账上记着孙铎挪了多少、挪去了哪里、经了谁的手。这本册子，下官交给经历司。交完了，下官的罪，能不能轻办？”曹司正把茶盏搁下，说：“周主事，你交册子，经历司收。收完了，核完了，你的罪按律办。轻办重办，经历司说了算。”周文远把皮囊重新解开，从里面摸出另一本册子，搁在条案上。他说：“曹司正，这本册子，下官搁在经历司。下官回乡种地去。”他转过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看了曹司正一眼。他说：“曹司正，下官走了之后，河南清吏司的位子就空了。位子空了，通和核账的事，就得另找人办。另找人办，找的人若跟下官一样，核得粗，账就还堵不住。”曹司正把册子收进卷宗夹里，说：“周主事，河南清吏司的位子，陛下会点新人。新人核得细，账就堵得住。”周文远出了偏厅。
周文远革职的第三日，户部点了新人补河南清吏司主事的位子。新人姓沈，叫沈维岳，是河工局沈副使的堂弟。沈维岳在户部当了十年主事，核账核得细，跟周文远不是一路人。他到任那日，先去了通和。他进门时手里攥着一只旧皮囊，皮囊面上沾着墨渍。他在柜台前站定了，说：“谢掌柜，沈某今日来，是来递话的。河南清吏司的账，往后按通和的核法核。核得细，核得慢。核得慢，沈某认。可沈某有一件事，得请谢掌柜帮忙。”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哨身是温的。她说：“沈主事请讲。”沈维岳说：“河南清吏司的账册，摞了半间屋子。沈某一个人核，核到明年也核不完。谢掌柜若肯派个人来，帮沈某理一理账册，沈某的账就核得快。”知微说：“沈主事，通和的人去户部核账，不合规矩。”沈维岳说：“不合规矩，可合情理。谢掌柜派来的人，不拿户部的俸禄，不占户部的编制。他理账册，理完了就走。账册上的数，沈某自己核。核完了，沈某画押。”知微把铜哨从柜台上拿起来，攥了攥。她说：“沈主事，通和派吴账房去。吴账房理账册理得细。理完了，他回通和。”沈维岳把皮囊搁在柜台上，说：“行。吴账房明日来。”
吴账房在户部理了半个月的账册。半个月里，他把河南清吏司三年的账册理了一遍，理出来的数跟通和核出来的数对上了。沈维岳把账册核完了，画了押，递到御前。小皇帝批了四个字：“照此办理。”批文转到户部，钱榘把新章程发到各清吏司。新章程上写的是：各清吏司核账，按通和的核法核。核得细，核得慢。核出来的数，跟通和核出来的数对得上，才算核完。吴账房回到通和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说：“三小姐，河南清吏司的账核完了。新章程发到各清吏司，往后户部的账，都按通和的核法核。”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巷口的日头已经落到了墙头下面，把半条巷子照得一片暗红。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