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第九日，明教快马撞进了武当的山门。
马浑身冒白气，弟子滚下鞍，递上一封不封火漆的急帖。 俞莲舟接了，转呈。 张三丰拆开，就两行。 明教在一处大山里，发现金刚门的据点。 杨逍亲自带人围了过去，可这次依然扑了个空。 连一个金刚门人的面都没见着，连根毛都没看到。 杨逍站在空灶边，发现灶还有余温，之前确实有人，可后面紧急撤走了。 俞莲舟上前半步： “师父,金刚门的人这是存心躲着！” “他们算准了。” 张三丰把条子一张张拢齐，搁回棋篓底下压着。 “贫道不会为几张纸条，满天下跑。” 莫声谷憋不住： “那咋办？就这样，根本没办法找到他们？” 张三丰拿起茶杯，轻轻的喝了一口，淡淡的说道。 “不追了。” 旁边的宋远桥一点到这三个字，一愣，随即抱拳： “师父，您的意思是？” “磨墨。” “是。” 俞莲舟没等第二句，转身取帖。 莫声谷一跺脚，往马厩冲，冲到半道又刹住，回头吼了一嗓子： “备几骑？！” “四路。” “各派，明教，都递？” “都递，金刚门也传。” 墨研得慢，帖铺得平。 张三丰没写长篇檄文。 笔落下去，三行，一行一句，字字压得住纸。 一月之内，上武当，赔礼，谢罪。 过期不至，贫道亲自去一趟西域。 找火工头陀，喝杯茶。 写完，张真人笔一搁。 房间里，静静的。 莫声谷脖子一伸，嗓子眼卡住了： “火、火工头陀……那不是早……” 俞莲舟一个眼刀扫过去。 后半句咽了回去，憋得他耳根通红。 这话谁都听得出。 张真人不想在这满世界的找人了。 西域金刚门的老窝，是火工头陀传下来的那个门派，是躲在中原不敢亮招、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张真人继续喝茶。 霍山走了快一个月，蒲团还空着，口粮茶没人抢了。 霍山在的时候，他还要省着点喝，毕竟两个人是真不够喝，一个人就不用太顾虑了，今年的新茶也快了。 “师父，真要去西域，徒儿陪你一起去。”莫声谷焦急的说道。 “你先练好武功，比去哪都强！”张真人笑道。 …… 很快张真人的信传到了少林，空闻捻着佛珠接了。 他一连把信看了三遍。 低宣一声“阿弥陀佛”，没多问一句，当场抄了十几份，往各帮派转递。 抄完，合十，眼皮垂着，没抬。 掌门中武功第一的方丈，当年被扇得找不着东南西北的那位，对着“张真人”三个字，姿态放得比谁都低。 光明顶，殷天正鹰爪攥着帖，白眉一扬，粗嗓门压不住： “这是不陪他们躲了！” 杨逍折扇“啪”地一合，横在当胸。 崆峒白须长老手抖着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又别歪了，这回没管，带着人就去收拾行囊。 丐帮鲁长老打狗棒往肩上一扛，啐了一口： “老叫花纵横江湖三十载，头回见这么下帖子的。” “不追人，叫人自己来。” “痛快！” 神拳门主揉着早消了肿的拳头，粗胳膊一拍胸脯，肉一颤一颤，没吭声，可帖子折都没折，直接揣了。 华山那边，岳不群接了帖。 半边脸的肿还没全消，牙缺着一颗，血痂早掉了，留道浅印。 他把帖子折了三折，折得极慢，极齐。 没吭声。 没敢抬头往武当那个方向看。 峨眉那边，灭绝师太还在满世界的找纪晓芙。 周芷若仍在峨眉静修，山门外的风雪，半点没吹到她跟前。 一月之限，从四路快马踏出武当山门那一刻，起算。 头一日，官道上的快马换马不换人，鞍子都没解，消息到处飞。 茶棚里说书人醒木一拍，“啪”： “列位，武当张真人又下帖了！叫金刚门自己上武当赔礼！” 一拍不够，连拍三下。 第二日。 大都驿站到了。 西征的粮车还没装完，草料垛子堆得半人高，帖先到了驿丞手里。 驿丞不识得“张真人”三个字分量，可识得少林转递的印，手一抖，墨还没干就喊人再抄。 “一月”被前一站听成“十日”，再传一站，成了“限他们十日”。 也有人传成“张真人要亲自斩火工头陀的头”。 还有人传成“武当摆了茶，请金刚门上山喝”。 三个版本并着跑，谁也不校正，越跑越花。 可三句里，那句最硬的话，一个字没走样： 过期不至，贫道亲自去一趟西域。 第三日。 连西域商道上的驼铃，都晃着这句了。 驼队歇脚，火堆边两个商客争得脸红，一个说张真人已经动身了，一个说还没到一月，争完，谁也没赢，先给火堆添了块柴。 不到三天，江湖沸了。 不是谁喊沸的。 是马蹄、醒木、抄帖的笔、换马的汗、驼铃、火堆边那半句争执，一层一层，自己滚开的。 武当山门里，倒还是老样子。 张三丰弄了把太师椅，悠闲的躺在上面。 口粮茶罐搁在原处，这回他没再往自己这边挪。 没人抢了，挪给谁看。 莫声谷蹲门槛上，瞄了眼空蒲团，搓搓手，没提“明儿那盘”。 殷素素端凉茶从廊下过，顺手把那盏没人喝的茶续了半盏，搁正，才走。 张无忌蹲在墙根泥炉边，木剑搁膝头。 小脸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眼睛望着山道口，望了会儿。 没弹。 张翠山立在阶下，又望了东南一眼。 他准备再过几天，带着殷素素，张无忌，回回门，去看看老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