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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最后的名字

老李用了两个小时。

陈山没离开技侦楼,坐在老李办公室角落那把旧皮椅子上,椅面塌了一块,坐久了腰窝发酸。他中间起来倒了两次水,第一次喝了一半,第二次那杯搁在桌角凉透了也没碰。

屏幕上滚动的数据行一行接一行,跳得人眼花。老李的键盘声就没断过,中间偶尔停几秒,端起搪瓷缸子灌一口凉茶,然后继续敲。

傍晚六点二十分的时候,老李把键盘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抻了个懒腰,脊椎骨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解出来了。

陈山从椅子上站起来,椅面回弹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他走到屏幕前面,老李让开半个身位,把屏幕转向他。

黑色手机里的通讯记录不多,一共就三条。两条已删除但恢复了,还有一条存着没发出去,草稿箱里的。已删除的两条是通话录音,每条时长都在半分钟左右。草稿箱里那条是文字消息,写了一行字。

老李先点了第一条录音文件播放。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电子处理过的声音——跟张晋录到的那段如出一辙,金属刮擦玻璃的质感,每个字尾都带着失真。

李长东,周五之前把312房间的所有纸质材料处理干净。王文书那边不用再管了,他会按计划收尾。

第二条录音。还是那个合成声:棉纺厂线断了之后,所有中间人全部清理。你的身份只有我和你知道,清完之后你按B计划撤,老地方有人接。

陈山听完两条录音之后没有说话。老李把鼠标移到草稿箱那条文字消息上,点开,屏幕上一行字亮在白色的输入框里。

我不撤了。所有事我担。别再找王文书。

发送键是灰色的,这行字没有发出去。时间戳显示这条草稿是今天下午一点二十分写的——李长东把自己关在312房间里,打完了这行字,想了很久,最终没有按发送。

老李把屏幕转回去,搓了一把脸:第一条录音是昨天下午的,第二条是今天凌晨四点多。老K在棉纺厂出事之后连夜给他下了清理指令,但李长东没照做。他留了原稿,留了计划书,自己走到大门口等你们。

陈山靠在桌沿边,两手环抱在胸前。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那行灰色的文字上停了好一会儿。我不撤了,所有事我担。别再找王文书。——李长东在最后关头拦了一道。他把原稿锁在自己柜子里,没有按老K的要求清掉,也没有把王文书推出去当最后的替罪羊。

老李,第二条录音的来电号码能追吗?

老李已经提前查过了,摇了摇头:跟前几次一样,一次性号卡。但这次有个新东西——这两条录音的元数据里包含了一个基站ID,跟之前那几个IP段的位置完全不在一个区域。老K这次用的通讯设备物理位置范围缩小了很多。

他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张地图,上面标了一个绿色的圆圈。圆圈覆盖的范围不大,大概直径两公里左右,位于城西。

这是他发送第二条录音时的信号来源范围。城西这边老城区,旧居民楼多、巷道密,但有个特点是——老李用鼠标在圆圈中间画了个十字,这个位置正中心对着城西客运站后面的那片老住宅区。你们之前查汽配城的时候,那块地儿你们扫过外围,但没往深处走。

陈山看着地图上那个绿色圆圈,圆心那块区域他没有实地去过。汽配城的外围排查当时只覆盖了主街商铺和停车场范围,没有深入到客运站后面的居民区。

把这片区域的地图打印出来。他说,然后帮我查一件事——这片区域内,有没有跟总队有关的地址。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他在另一个窗口调出系统数据库,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检索。屏幕滚了大概十秒,然后弹出一条记录。

有。城西客运站后面槐树巷十七号,登记在总队名下的闲置家属院。三年前退租之后一直空着,水电都停了。但上个月有过一次异常用水记录——两天前,用水量突然跳了一截,大概相当于一个人连续淋浴半小时的量。

陈山把地图从打印机上拿下来,对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他看着屏幕上那条用水记录的时间戳——两天前,正好是葛彪落网的第二天。老K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转移阵地,从物流园附近撤到了城西那片旧居民区。

我去一趟槐树巷。

你一个人?老李站起来,那片老小区地形复杂,你一个人进去万一——

不一个人。叫陆涛和宋明。陈山走到门口停下,老李,你帮我把第二条录音转成文本打印出来。如果我在那边找到老K,这东西得当面放给他听。

老李转身去操作打印机的时候,陈山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色正在从灰蓝往深蓝过渡,走廊尽头的窗户映着一点残存的夕阳余晖,橘红色的,细窄的一条,贴在窗框的下沿。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领口,然后走下楼梯。

陆涛和宋明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宋明站在车边吃一个橘子,看见陈山出来就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丢,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陆涛靠在驾驶座门边,手里拿着车钥匙,已经发动了引擎。

槐树巷那边我查了一下,陆涛拉开车门的时候说了一句,那边的旧家属院是三栋六层楼围成的一个院子,只有一个出入口,后墙两米八,有防盗铁丝网。如果老K真藏在那边,他选这个位置等于把后半截路堵死了。

他就是想堵死。陈山坐进副驾,把地图展开铺在膝盖上,用手机闪光灯照着看,一个出不去的地方,对他来说反而安全。因为没人会想到他选了条死路来躲。

车驶出总队大门的时候路灯刚刚点亮,橘黄色的光一排一排往前延伸。街上的人流比白天少了一些,电动车和自行车在慢车道上来回穿梭,尾灯拉出一道道细长的红痕。陈山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地图,用指尖在槐树巷十七号的位置上画了个圈。

车开到城西客运站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数关了门,剩下几家便利店和一家亮着粉红灯箱的理发店还开着。拐进客运站后面的小路之后路灯密度骤降,隔三差五才有一盏,暗段和亮段交替着往前延伸。

陈山让陆涛把车停在距离槐树巷巷口五十米外的位置,熄火。

三个人下车之后没有走主路,贴着墙根绕到了旧家属院的侧墙外面。墙上确实拉了一圈防盗铁丝网,但有一段的铁丝网松动了一截,像是被人剪断之后又用细铁丝绞回去的。从地面的草被踩倒的痕迹来看,这条路线近期被人用过。

陈山蹲在铁丝网松动的位置用手电照了一下地面——泥土上有新的鞋印,登山靴的厚齿纹路,跟之前几次现场留下的完全一致。

他一直在用这条路进出。陈山压低声音,咱们从这儿翻进去,不走大门。

宋明第一个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肩膀撑了一下,护贴下面的伤让他闷哼了一声但没停。陆涛跟在他后面。陈山翻的时候伸手在铁丝网边缘按了一把,那截松动的铁丝晃了两下,割破了他手掌侧面一小块皮。他翻了墙才感觉到手心有点湿,低头一看一道细口子,不深,血珠渗出来几颗,他用拇指压了一下就止住了。

院子里的三栋楼都是老式的六层砖混结构,外墙粉刷层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院子里停了几辆落满灰的废旧自行车,墙角长了一丛野生的构树,叶子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哗啦声。整片区域黑着,只有正中间那栋楼二楼靠左的窗户透出一丝极暗的暖光——像是有人用厚窗帘把灯光遮了大半,但边缘没完全挡住。

中间那栋,二楼。陈山指了一下那个位置。

三个人分开往那栋楼靠。陆涛绕到楼的侧面去封后窗,宋明守在一楼单元门口的位置,陈山从楼道进去。老式的单元门锈得厉害,铰链干涩,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响。他在楼道里停了两秒,确认楼上没有动静,才继续往上走。

二楼的走廊灯坏了,漆黑一片。他贴着墙壁往前走,脚步声被刻意压到最低。那扇透着暗光的门在走廊尽头,门是老式的木门,漆面斑驳,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线是一条细长的金黄色带子,铺在地面上。

陈山在门前站定。他侧耳听了几秒——门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判断出只有一个人的音量。像是在打电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往后退了小半步,然后抬脚,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木门框裂了一声,整个门板朝里弹开,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砰响。

屋里的光晃了一下。一张旧桌子摆在屋子中央,桌上亮着一盏充电式台灯,灯管发黄,照出来的范围不大。桌后面坐了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旧夹克,头发很短,脸上戴着一只口罩。他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像是正看什么东西。

陈山踹门进去的时候那个人没有站起来。他甚至没有躲,只是隔着口罩看了陈山几秒,然后把手机慢慢放在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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