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跟队里请了两天假。
周副支队长批得痛快,在假条上签了字之后把笔帽合上,抬头说了一句:来回路上注意安全,你手里那部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陈山应了一声,把假条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他走的时候没让任何人送。宋明说要开车,他说不用,自己去车站。赵诚递了一袋橘子过来让他带着路上吃,他推了两下没推掉,拎着了。出门的时候陆涛从装备室跑出来,手里捏着一把折叠伞,隔着院子朝他扔过来,他抬手接住。
今天预报有雨。
陈山把伞夹在胳膊底下,冲他摆了下手,转身走出了大门。
长途客车晃晃悠悠跑了三个多钟头。中间停了一站,上来几个人又下去几个人。陈山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搁着那袋橘子,隔一阵剥一个吃。窗外头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县,从郊县变成镇子,路边的高楼矮下去,换成了一片一片的田地。稻子刚收了不久,地里剩着齐整的茬,在日光底下泛着干黄的颜色。
车到镇上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他拎着东西下车,站台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热气腾腾的甜味顺着风飘过来,他站着闻了一鼻子,没买。
从镇上到他师父家那条路要走二十来分钟。路边是以前老供销社的旧址,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砖块,二楼的窗户玻璃碎了一面,用硬纸板堵着。过了供销社再往前走一段就是一片老居民区,红砖楼,楼间距窄,一楼窗台外面栽着几盆蔫了的月季。
他师父家在一楼,门是老式的绿漆铁门,漆面起了泡,有些地方锈了。陈山抬手敲了两下,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咚咚响。
过了几秒门开了。他师父孙国栋站在门里面——不是那个孙国栋,是另一个孙国栋。他师父叫孙国栋,跟老K同名同姓,当年在省厅跟老K是搭档,后来孙国栋调走,老K假死,两个人的人生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孙国栋——陈山习惯叫师父——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外面套了件毛背心,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行。他看见陈山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有些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两边咧开。
回来了?
回来了。
陈山侧身进去。屋里的陈设跟以前差不多——老式沙发,竹编的茶几,茶几上搁了一副老花镜和半杯凉茶。墙角立着一个木书架,书脊朝外排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穿堂风吹进来把窗帘掀得微微鼓动,空气里有淡淡的茶叶和旧书纸张混合的气味。
他师父转头往厨房方向走,边走边说:饭还没做呢,你坐会儿,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忙。
不忙。他师父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伴着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冰箱里正好有昨天买的青菜,加个蛋,十来分钟的事。
陈山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弹簧旧了,坐下去陷了一截。他把那袋橘子和折叠伞搁在茶几旁边,靠进沙发里,后脑勺抵着靠背,整个人终于完全松弛下来。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菜刀碰砧板笃笃笃的节奏,匀而稳。他师父做饭的动静他还记得,以前在省厅那会儿,有时候周末去师父家吃饭,就是这种声音——锅铲碰铁锅、菜刀碰砧板、水龙头拧开又关上,一层一层的,听久了让人心安。
面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青菜卧在汤面上头,窝了一个荷包蛋,蛋边焦了一圈,是他师父一贯的做法。陈山接过来的时候筷子烫手,他换了个姿势拿,先喝了一口汤。
他师父坐在对面那把藤椅上,两手搭着扶手,看着他吃。看了有一会儿才开口。
你说的那个案子结了——是哪个案子?
陈山把面咽了,放下筷子。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张照片,把手机递过去。照片是孙国栋在会议室里的侧影,还有那份名单的封页。
他师父接过手机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照片的那几秒钟里,整个人没有说话。藤椅底下传来一阵细微的嘎吱声响,像是谁的身体在某一瞬间绷紧了又松开。
他活着。他师父把手机还回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这十二年他一直在外面。
嗯。他用了假身份,一直在查当年那桩案子的保护伞。名单已经报上去了,省厅督察组在走流程。
他师父靠在藤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干透之后留下的黄色印痕,形状像一片叶子。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存了很多年,终于找到出口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