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姝坐在木桌前,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钢针。
青色的裙摆被她摊平在膝盖上。血契汇票的质地比寻常纸张要硬得多,表面还带着一层防潮的胶质。针尖穿透布料和汇票夹层时,需要用些力气,每次拔针都会发出极轻微的“嘶啦”声。
足足一千万两的巨额面值,被她拆解成三十多张特制票据,一寸一寸地封死在裙摆和腰封的夹层里。
缝完最后一针,她低头咬断丝线。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桐油味混杂在一起,充斥在鼻尖。
裙摆变得像挂了铁块一样沉,边缘甚至有些硌小腿骨。
沈清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她走到桌边,拿起几张边缘印着特殊云纹的废弃契书,将其团成一团,随意塞进几张包着桂花糕的油纸里。
她推开窗户的一条缝隙,将纸团顺着雨水倾泻的方向,扔进了酒楼下方的暗巷。
纸团在水洼里滚了两圈,表面很快被泥水洇透。
沈清姝站在黑暗里,安静地注视着下方。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
暗巷转角处的雨幕中,突然多出了两个没有打伞的人影。其中一人穿着灰布短打,看似是个避雨的苦力,却在路过水洼时,脚步极其自然地顿了一下,脚尖一勾,将那个油纸团踢进了鞋底的缝隙里。
随后,那两人迅速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反应速度不到半刻钟,包围网已经彻底成型了。”沈清姝收回视线,眼底一片冰冷。
夜枭的狗确实被萧璟渊砸钱的动静引来了大半,但外围的监视不仅没有松懈,反而因为大额资金的异动,收紧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
头顶的承重梁突然传来两声极轻的木质摩擦音。
紧接着,一块楼板被无声挪开。楚天阔倒挂在房梁上,雨水顺着他的黑衣滴落在木桌上,发出“滴答”轻响。
他没有下来,只是将一根用红蜡封口的细竹管递到了沈清姝面前。
沈清姝接过竹管,指腹用力碾碎红蜡,倒出一张卷得极紧的宣纸。
借着微弱的红光,她扫了一眼上面的蝇头小楷。
“隐脉私兵已接管寒翠山庄所有外围关卡。戒律堂首徒顾少衡亲执死令。搜查规格:绝户。”
纸条下方,补充了几行具体的排查细节:不得佩戴任何金属饰品,鞋底需当面劈开查验,连女眷的发髻都要完全打散揉捏,确保没有藏匿哪怕一根毒针。一旦查出铁器或可疑粉末,就地格杀,不问缘由。
楚天阔在房梁上发出一声极压抑的呼吸声:“主子,不能去。这种搜身法,连一把指甲刀都带不进去。那是去送死。”
“带刀进去,才是送死。”
沈清姝将那张宣纸凑到窗缝漏进来的雨水里,看着墨迹一点点晕染散开,最后化成一团模糊的黑水。
她伸手探入怀里,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衬,摸到了那颗黎音给的避瘴丹。药丸散发着一丝令人不适的微腐气味,隔着布料都在微微发烫。
半个时辰。
一旦踏入山庄正堂,大门锁死,生化毒阵启动,她就只剩下这半个时辰的极限存活时间。在这期间,她不仅要顶着毒气造成的脏器压迫保持清醒,还要用身上这一千万两的裙摆,砸碎那群清流文人伪善的骨头。
“让你在外围清道的路线,安排好了吗?”沈清姝松开手,任由那团烂纸掉在地上。
“苏无瑕和段墨尘已经就位。萧王爷的暗卫也撒出去了。”楚天阔的声音透着一丝咬牙切齿的紧绷。
“好。”
沈清姝转过身,拿起挂在屏风上的那把红色油纸伞。
沉重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这不仅是钱,更是大靖国库被抽干的血肉,是她唯一的底牌。
她推开门,楼下花街的喧嚣与雨声瞬间涌入耳膜。
外围的红灯笼在风雨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只充血的眼睛。沈清姝撑开伞,将半张脸隐入门后的阴影里,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向那张专门为她铺开的必死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