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十五年,五月末。
岭南入了夏,湿热的海风终日盘旋在广州黄埔军港上空,里头混着一股子江水腥味跟港区呛人的煤烟味儿......
平时这座大周南疆第一军港,千帆进出有序,兵卒操练照常,透着股海防重镇特有的沉稳规整劲儿。可打从京师那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送抵,拍板定下太子亲征、跨海伐夷的南征大计后,整座港口一下子就切进了全面战时状态...空气绷的发紧,沉甸甸的压在人胸口,连喘气儿都跟着费劲起来。
彻底戒严了,港区方圆十里地。
沿岸的官道全给封死,民间的码头也停了运,打这儿路过的商船,通通得绕着道走,离珠江口远远的。海军的兵卒一层接一层的布防,江岸、栈道、炮台,还有那物资仓库跟船坞要道,到处都杵着明岗暗哨。烈日底下,铁甲泛着冷森森的寒光,整片地界安静的没半点杂音,只剩下那没完没了的备战轰鸣声,一声接一声的往人耳朵里钻....
眼瞅着大战就要打响,谁也不敢有半点儿马虎偷懒。
才短短几天功夫,黄埔港就没分过白天黑夜,一入夜更是灯火通明。民夫、辅兵、军械工匠,外加那些个补给队,全分成几班倒着轮值,十二个时辰连轴转,愣是没歇过一口气儿。
岸边那些个大吊机起起落落,把一箱箱、一堆堆死沉的物资,稳稳当当的吊进江面停泊的战舰里头。足量的燃煤把各舰的储煤舱塞的满满当当,好保住远航路上动力不断;各式舰炮的弹药按类分好、一层层封存严实,全给送进舰体深处的弹药库,哪怕每一批弹药,都得经人手再查验过两道,半点毛病隐患都不敢留;至于军粮、肉干、净水、疗伤药材,还有帐篷器械跟修船用的备件,更是把运输舰堆的冒了尖,足够撑起整支舰队在远洋跨海打上一场持久仗........
江面上,大周南海舰队的主力这会儿已经集结利索了。
一艘挨着一艘的钢铁战舰排开大阵,横着锁死了珠江出海口。那舰体生的厚重敦实,线条却凌厉的很,高耸的烟囱笔直竖着,船舷两侧的炮位排的整整齐齐,黑洞洞的炮口一水儿朝向南方大洋。整支舰队阵型严整、铺开的架势大极了,铁甲连绵出去好几里地,战旗在风里猎猎乱舞,那股子能把万顷沧海都给镇住的磅礴军威,迎面就扑了过来......
主力战舰外围,巡弋舰、侦察舰、高速快船、登陆艇跟补给运输舰里三层外三层的拱卫着,干啥的都有,分工明的很。
水底下,是攒足了劲儿等出征的王师;江岸上,是披挂整齐等着拼杀的三军。
海军的水兵一个个站的笔挺,都是常年在大风大浪里摔打出来的,眼神沉稳的很;舰炮兵就守在炮位边上,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处机械结构,手底下那套活计熟的不能再熟;轮机兵全是精干的老手,成年累月跟机组炉火打交道,船上运转的门道摸的一清二楚;顶在前头的海军陆战队,更是一水儿的全副武装、甲胄鲜明,这帮人可是跨海登陆、啃硬骨头破城的精锐尖刀,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实战演练里滚过千百回的狠角色,战力彪悍。
几万名将士聚在校场上,列的阵跟座山似的,全场静悄悄的,连声咳嗽都听不见。
大伙儿肚子里都明镜儿似的,这一回南下吕宋,可绝不是平时在近海巡逻护个商、顺手剿几股海盗那种小打小闹。
这是大周头一回跟整片南洋的西洋殖民势力,硬碰硬的打一场正面决战...
洋人在南洋这片地界盘踞了几十年,根基扎的深,据点到处都是。平日里他们自个儿虽说也常年内斗、互相使绊子,可一瞅见大周势头起来了,这帮洋人心里头发怵,竟诡异的穿起了一条裤子。打从吕宋血案闹出来过后,西班牙头一个跳出来挑头,背地里到处串联各路势力,私底下早就通了气儿,做梦都想联起手来牵制、围堵、消耗大周,打算借着南洋那复杂的海域、密麻麻的据点跟交错的势力,把大周的海上力量牢牢困在近海里头。
他们手里攥着据点、握着兵力,还有一套成熟的远海调度体系,更占着整片南洋先一步布局的便宜,胃口大的很,心眼子也算计到了骨子里。
正午那会儿,港区正北边儿,忽然传来了震耳的马蹄声,铁骑开道而来。
皇家近卫骑兵打头阵把场子清开,后头的仪仗队走的肃穆规整。队伍正当中那骑,身板挺拔、气度沉凝,正是这回统领南征全军的主帅,皇太子吴启遴。
三十七岁的吴启遴,这些年一直在监国辅政,帮着打理朝政、督查海务、巡视边海、参详军机,早把当年做储君时的那点子青涩温和给磨没了,满身都是在军政大事里浸淫出来的沉稳跟锐利。他身上那件征夷戎装穿的干净利索,腰里挎着佩剑,威严十足。目光打这么大个港区上头扫过去,他脸上瞧着平平静静的,偏偏自带了一股子统帅临阵时像山一样沉的威压。
这回南征,快五十七岁的吴世璠亲自坐镇京师,稳住朝堂大局,统筹全国上下的军政调度,替前线把腹地稳住、揽下全局。太子则是替皇帝出征,腰挂征夷大元帅印,总管南洋打仗的一应军务,节制海陆全军。
紧挨在太子身旁策马跟随着的,是南海舰队提督萧竞远。
四十一岁的萧竞远,那可是大周海军年轻一辈里的顶梁柱,实打实从基层舰官一步步靠着战功爬上来的。他常年驻守在南疆海界,大大小小的海战打过不知多少场,对远海的天气、水文、怎么调度舰队、怎么攻防,全都门儿清,更把南洋那帮西洋势力的战法短板跟布局软肋摸了个底儿掉。这人治军严苛、办事儿果断,打起仗来又稳又狠,这回挑大梁当了征夷副帅,全权帮衬着太子指挥舰队打仗、摆阵型、调兵遣将。
俩人并着马,一块儿登上了江岸的高台,居高临下的望着这满江的铁舰、遍野的精兵。
海风刮的猛,吹的两人身上的战袍猎猎直响....
吴启遴的目光慢吞吞从底下整整齐齐列着阵的几万将士脸上扫过,开口时声音洪亮又沉稳,清清楚楚的传遍了整座港区。他讲话直白坦荡,没拽半句酸文假醋的客套话,每一个字儿都跟砸在所有人心坎上似的。
「全军将士听我号令!!」
「几个月前,咱们大周规规矩矩做买卖的通商船队,打吕宋近海走过。咱们的商民向来奉公守法、讲究个诚信买卖,从不主动挑事儿、也不越界,就盼着安分守己的跨海混口饭吃。可那西班牙的殖民官府,偏要平白无故的栽赃陷害,纵着底下的暴民去偷袭咱们的商船,把咱们一百二十多个无辜的商民、水手跟护卫,全给屠了!!」
「一百多个自家的同胞啊,就这么死在了异国他乡,尸首都沉进了碧海里头,死的多冤呐!!」
「出了这档子血案后,咱们朝廷还端着大国的架子,讲究个先礼后兵,接连好几回派了使臣大老远跑去马尼拉讨公道,勒令那帮西夷把凶手交出来、赔咱们损失、抚恤死伤的侨民、还得当众认错道歉!!」
「可那帮洋人呢??仗着自个儿在南洋占了这么些年地盘,根基稳当,一个个鼻孔朝天、狂的没边儿,硬是把咱们合情合理的诉求全给顶了回来!!他们不光死活不认错、一文钱不赔,倒还蹬鼻子上脸、变本加厉起来,去查封咱们华商的街区、抢咱们汉人的家业、把海外的侨民往死里驱赶,由着性子作践咱们大周的子民,真当咱们海疆没人了不成?!」
话讲到这儿,吴启遴的腔调猛的一沉,里头压了多日的火气直往外冒。
「他们自个儿肚子里也清楚,光靠一家单打独斗,压根就挡不住咱们大周的王师。所以这帮家伙才把积攒了多年的恩怨仇隙全撂在一边,背地里勾搭成奸、私底下串通一气!!」
「西班牙找上了荷兰,暗地里签了密约,两家一唱一和,盘算着等咱们大军跨海远征的时候,瞅准空子就扑上来,袭扰咱们的海上航道,拖住咱们远征的兵力,好搅乱咱们后方的粮草补给!!另一头呢,又在暗中给南洋各处的土着部落塞钱、送粮、递军械,挑唆着闹排华动乱,做梦都想来个里外夹击,把咱们三军将士活活拖垮!!」
「还不止西荷这两家,英吉利跟葡萄牙留在南洋的那些个势力,也在背地里瞪着眼瞧热闹、等着捞便宜呢。明面上装的跟个中立人似的,背地里却默许纵容这帮人围堵咱们朝廷,偷摸着帮人家递消息、卖军火,就这么眼睁睁瞅着咱们的子民受人欺负、咱们的海权被人拿锁头锁死!!」
「这一百多年来,西洋那几个国家跨过海来搞殖民、抢地盘、把当地土着往死里欺压、垄断各路买卖,平时为了点利益自个儿都能打破头、吵翻天。可偏偏一瞧见咱们大周海上的势头起来了、华商铺满了南洋、咱们华夏的海权一天比一天稳当,他们立马就能把私怨全咽回去,抱成团来算计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