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压道人是在未时下的土梁。
他赤脚,走得不快,怀里抱着那只朱红葫芦,葫芦口朝东。三里的路他走了半个时辰,走到阵前三百步的地方站住——这个数目他有讲究——上回他讨走赵公明半条命的那一夜,站的也是三百步。
“赵道友。”他先拱手,“你伤没齐。”
“你刀只有一回。”赵公明说,“贫道今日带了一枚符。”
陆压看了一眼他两根指间那片木头。
木符旧得发黄,正面两个字:外门。
“碧游宫的东西。”陆压说,“通天教主给外门弟子的?”
“贫道师父给的。”
“那你师父没告诉你这符挡什么?”
“说了。”赵公明把符捏紧,“它挡的不是刀。刀没有主意。它挡那一句——你说‘请宝贝转身’的时候,后头必定要跟一句‘要谁的命’。这一句出口,命就归你说了。符把它挡回去。”
陆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道友,”他说,“你在阵上听吾口听了三个月。”
“贫道八百年就记得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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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宝贝转身,是一句很短的话。
陆压说完那六个字,葫芦口里出来一道红光。红光不高,只有半尺,半尺的刀影在空中转了个身——一转之后,天地之间的声音都退了一步。
阵里一万两千人同时觉出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
赵公明抬手。
那枚木符在他指间亮了一下,亮得像有人在他掌心划了一根火柴。火柴一烧,符上的“外门”两个字先没了,然后是整片木头。
烧完之后,空中那道红光停在半寸的地方。
它没有偏,也没有断。它就是停在那儿,像一句话被人生生截住了下半句——上半句还在,下半句无处可去。
陆压的脸第一次变了。
“你——”
“贫道师父给的。”赵公明说,“他刻的时候说:公明,你力气大,多担些。”
二十四颗定海珠在这一刻落下去。
不是砸。是落——像一串灯同时熄在天亮前,一颗一颗,压在陆压肩上、背上、胸口。
土梁那边的人跌退百丈。他退的时候把葫芦抱得很紧,紧到那半尺红光被裹回口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像一根被折断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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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压从土里站起来,吐了三口血。
他站得很稳,衣袍烂了一半,旧巾还系在头上。他抬手入怀,摸到一样东西——摸到一半,停住,又放回去了。
赵公明看见了。
“你怀里那件。”他说,“三日前在阵外你摸过一回,今日又摸。”
“与你无关。”
“与贫道有关。”赵公明把珠子收进袖里,“贫道今日不杀你。你走以前,把那一件给阵外那一位看一眼。”
阵外那一位,是苏妲己。
她站在副阵第九个方位之后,九条尾巴收着。自始至终她没有说话——从陆压起身到定海珠落,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可阵里每个人都看见她的第九条尾巴僵了一息。